貞元二年,二月二,龍抬頭。
本州島西岸的港口小鎮在這一天忽然熱鬧了起來。
漁船被拖上了沙灘,騰出的碼頭泊滿了從四國、九州、北海道駛來的船隻,桅杆上的旗幟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的紋章五花八門,有源氏的龍膽,有平氏的蝶,有藤原家的藤,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豪族的家徽。
他們都是來參加天下第一武道大會區域預選的,從東瀛各地渡海而來,匯聚在這座小鎮上。
預選賽的場地設在鎮外一處被廢棄的採石場裡。
採石場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地面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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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山壁上鑿出了一排排石階,石階上坐滿了人,有從各地趕來觀戰的豪族、商人、浪人,也有等待上場的選手。
劉整站在採石場邊緣的一塊巨石上,雙臂交疊,看著場中那兩名正在廝殺的選手。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將目光移開,掃過對面山壁上的石階。
石階上坐著一名穿著紅色戰袍的年輕人,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寶石的紋路在日光下隱隱流轉。
年輕人的面容生得陰柔,眉目如畫,嘴唇薄而紅潤,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身邊坐著一名穿著黑色戰袍的老者,老者面容枯瘦,顴骨高凸,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半閉半睜,像是在打盹。
張定邊走到劉整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收回來,低聲道:「那個年輕人,是酒吞童子。」
劉整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東瀛三大妖之一,據說住在丹波國的大江山,手下有數萬鬼眾,連源氏都要讓他三分。
他從沒想過會在這裡遇上酒吞童子,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天下第一武道大會的預選賽,無論人妖,無論神佛,想來都可以來。
他收回目光,從巨石上跳下來,將自己的七海鳴鱗刀從地上拔起,刀刃上沾著的泥土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灰色。
張定邊轉身,朝採石場入口走去,他要去報名,報名的桌案設在採石場入口處,一張破舊的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塊褪色的紅布,紅布上放著一疊竹牌,竹牌上刻著編號。
負責報名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吏,戴著烏紗帽,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手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
他看了一眼劉整和張定邊的名字,從竹牌堆里抽出兩塊,遞給他們,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劉整接過竹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甲組,十七號。
張定邊的編號是甲組,十八號。
兩人轉身要走,老吏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木板上磨:「你們兩個人的對手,已經定了。」
劉整停下腳步。
老吏端起茶壺,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大天狗,甲組十六號。酒吞童子,甲組十九號。」
他將茶壺放回桌上,壺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前一後,剛好把你們夾在中間。」
聽到大天狗這個名字,劉整的手忽然攥緊了,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採石場的碎石地面,落在對面山壁的石階上。
大天狗的眼洞在那一刻同時睜開,他戴著面具隔著上百步的距離與劉整對視,發覺到對方的存在後,冷笑一聲道:「哼,真是冤家路窄啊,這不是我的手下敗將嗎?」
他看見了劉整,也看見了劉整手中的七海鳴鱗刀,他嘴角浮起一絲弧度,不是笑,是某種類似於獵手看見獵物時的表情,然後他的手從膝上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朝劉整的方向虛虛一按。
採石場中的碎石沒有動,風沒有停,但張定邊的手猛然按住了劉整的肩膀。
劉整的身體已經往前傾了半步,大天狗的手虛按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衝上去,劈了他。
張定邊的手像鐵箍一樣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拽了回來。
「不是時候。」張定邊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劉整咬著牙,繃緊的肌肉一寸一寸鬆弛下來,將七海鳴鱗刀從橫握改為豎提,刀刃朝下,刀柄朝上,杵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了大天狗最後一眼,轉身朝採石場外走去。
預選賽在午時正式開始。
第一場是甲組一號對二號,兩個不知名的武士,一個使刀,一個使槍。
使刀的武士是個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他的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使槍的武士年輕,槍法靈動,但體力不行,三十回合後便開始喘粗氣。
四十七回合時,使刀的武士一刀劈開年輕武士的長槍,刀鋒停在他的咽喉前。
年輕武士棄槍認輸。
劉整站在採石場邊緣,看著場中那些選手一個接一個上場,一個接一個被淘汰。
有人被打斷了骨頭,有人被砍斷了兵器,有人被踢出了場外,還有人被嚇得當場棄權。
他沒有看進去多少,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大天狗。
當初打敗過他的傢伙,這一次,他一定要讓對方加倍償還!
「甲組十六號,大天狗。
甲組十七號,劉整。」
老吏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像是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名單。
採石場中的碎石在那一刻忽然靜了下來,不是風停了,是風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劉整從巨石上跳下來,七海鳴鱗刀的刀刃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一步一步走進採石場,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大天狗從對面山壁的石階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走石階,直接從山壁上飄了下來。
他的黑色狩衣在風中展開,像是兩片巨大的羽翼,落地的瞬間,他右腳先著地,然後左腳,最後是那柄比人還高的薙刀,刀柄朝下,刀尖朝上,杵在地上。
他的面具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長鼻子高高翹起,兩個眼洞裡透出幽幽的目光。
劉整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對視。
採石場四周的石階上,數千雙眼睛盯著他們。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大天狗的眼洞微微眯了一下,他的手從薙刀刀柄上鬆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朝劉整的方向虛虛一按——就像之前坐在石階上時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劉整的身體沒有往前傾,他握著刀柄在地上頓了半步,腳下多了一個淺淺的坑。
大天狗的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他的手收回,握住薙刀的刀柄,將薙刀從地上拔起來,刀尖指向劉整的咽喉。
劉整的刀柄在地上拖了半步,靴底碾碎了碎石,碎石翻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芯。
他朝大天狗走了過去,步伐不變,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大天狗沒有動。
張定邊的拳頭在袖中攥緊了,他不禁為劉整憂心起來。
他的目光從劉整身上移到大天狗身上,又從大天狗身上移回劉整身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石階上的酒吞童子翹著腿,從身旁侍從手中接過一壺酒,壺嘴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抹去嘴角的酒漬,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麼,但他的嘴角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