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九的死訊傳到苻堅大營時,帳中正燒著一盆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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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坐在火盆邊,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湯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報信的斥候跪在帳門口,額頭觸地,渾身發抖,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崇九將軍陣亡,九劫刃被漢軍繳獲,屍身被懸在營門前示眾。
苻堅手中的碗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湯濺在火盆里,嗤的一聲冒起一團白煙。
他沒有低頭看那些碎片,眼睛直直盯著帳門口那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帳簾。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開口說話。
苻重坐在苻堅左手邊,面色鐵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他與崇九交情不深,但崇九是軍中數一數二的猛將,一把九劫刃從北疆殺到雲中,從未遇過對手。
連崇九都折在了漢軍手裡,這一仗還怎麼打?
苻堅沉默了很久,帳中的炭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鐵盆的邊緣,將帳中諸將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那裡已經標註了好幾個紅圈,代表漢軍駐防的要點,每一個紅圈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崇九死了。」
苻堅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映在他眼底,有恐懼,有猶豫,有不甘,唯獨沒有戰意。
「誰還能戰?」
帳中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
苻黃眉坐在末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了起來,帳中諸將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去找師父。」苻黃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只要師父肯來,漢軍那幾個人不足為懼。」
所有人都知道苻黃眉的師父是誰,那是西域來的那位大能,他教出了苻黃眉,指點過苻重,苻洛等人,就足以見得對方的厲害。
苻堅沒有立刻回答,帳中諸將竊竊私語,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頭緊鎖。
彌勒佛的名頭他們當然聽說過,傳說中此人已經超越了普通人的境界,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若是此人肯出手,漢軍那幾人確實不夠看。
但此人向來不問世事,終日只在山中修行,要請他出山談何容易。
苻黃眉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苻堅面前的案几上,玉佩通體碧綠,正中刻著一個「佛」字,字跡古樸。
「這是師父當年給我的信物。持此玉佩上山,師父必會見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師父若不肯來,我便跪在山門前不起來。」
苻堅拿起那塊玉佩,在掌心裡掂了掂,玉佩溫潤如玉,觸手生溫,像是剛從人的胸口摘下來的。
他將玉佩遞還給苻黃眉,點了點頭。
此時苻堅身邊的兩大護法之一的猩猩膽從帳外大步走進來,甲葉碰撞聲細密如雨。
他的身形比尋常人高出足足一個頭,肩背寬闊如門板,一雙拳頭像是兩塊鑄鐵。
他是苻堅從西域帶回來的護法,這些年一直貼身保護苻堅的安全,從未離開過。
他的漢話說得不好,但苻堅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懂。
他走到苻堅面前,單膝跪地,一雙眼睛直直盯著苻堅,等著他開口。
紅幔幔跟在猩猩膽身後進來,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戰袍,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帶子上掛著兩柄短刀。
苻堅看著面前這些人,猩猩膽、紅幔幔、苻重、苻黃眉,還有帳中那些面色各異的將領。
這是他最後的家底了,他從北疆起兵時帶出來的老兄弟已經沒剩幾個,這些年死的死、降的降,還能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經不到半數。
「傳令,全軍準備。」苻堅的聲音平靜如水,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明日卯時,對張遼部發起總攻,崇九死了,仗還要打,打不贏,誰也別想活著回去。」
帳中諸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但那些聲音里有多少是戰意、有多少是恐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猩猩膽從地上站起來,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紅幔幔跟在他身後,走到帳門口時回頭看了苻堅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苻堅沒有看他,他正低著頭,看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圈,心底掠過一絲奇異的想法。
苻黃眉離開大營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他沒有帶隨從,只騎了一匹老馬,沿著山路緩緩而行,他的師父彌勒佛住在雲中郡北面的深山裡,從大營騎馬過去至少要一天一夜。
他不知道師父肯不肯出山,他只知道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如果彌勒佛不肯出山,那就真的沒有人能攔住那些人了。
苻黃眉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彎細細的月牙。
月牙的光很淡,淡到幾乎照不亮腳下的路。
他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老馬加快了步伐。
大營這邊,猩猩膽正在整軍。
他的漢話說得不好,但他不需要說太多話,他的拳頭就是最好的命令。
他從軍士身邊走過時,那些軍士會自動挺直腰板,握緊兵器。
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懈怠,因為他們見過他一拳打碎石頭的場景。
紅幔幔在擦拭自己的短刀,兩柄刀,一柄刀身窄而長,一柄刀身寬而短。
苻重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攤著一封已經寫好的家書,家書上只有寥寥數語,他寫了一遍又撕了,撕了又寫,反反覆覆寫了十幾遍,始終沒有寫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版本。
最後他將筆擱下,將那張空白的信紙折好,塞進懷裡,然後起身走出帳外。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啟明星在天邊一閃一閃地亮著。
大營里開始有人聲,炊煙從帳篷的縫隙間飄出來,混著稀粥的香氣在晨風中飄散。
苻堅站在營門口,面向東方,眼睛半閉半睜,嘴唇翕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也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卯時正刻,戰鼓聲震天響起。
猩猩膽一馬當先,朝張遼部的營寨衝去。
紅幔幔緊隨其後,雙刀已經出鞘。
苻重率中軍壓上,苻堅在最後壓陣。
數萬大軍鋪天蓋地湧向漢軍防線,馬蹄踏碎晨霜,喊殺聲撕裂晨霧。
「苻堅屬性風聲鶴唳、投鞭、秦王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