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崇九營中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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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九正蹲在營帳門口啃一塊烤羊腿,羊腿上的油脂在寒風中迅速凝結,糊在他嘴角和鬍鬚上,亮晶晶的一層。
他不喜歡在帳中吃飯,覺得憋悶,總喜歡蹲在帳門口,一邊吃一邊看著遠處的青石嶺,看著嶺上那些被陷陣營放棄的陣地,心裡就舒坦。
傳令兵從白鹿原方向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時腿都在打顫,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激動。
他一溜小跑衝到崇九面前,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從胸腔里往外冒的興奮:「將軍!陷陣營那邊傳來的訊息——高順死了!昨夜三更時分,重傷不治,沒了!」
崇九咬羊腿的嘴停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停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嚼完了嘴裡的肉,咽下去,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油脂,嘴角一點一點地拉開,露出兩排被菸草和烈酒熏得發黃的牙齒。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擴散到整張臉,最後在他那雙小眼睛裡炸開,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他站起身,羊腿隨手扔在地上,用靴子踩住,擰了一下,油脂和肉屑糊在凍土上,被他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死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黏膩的得意。「高順死了?哈哈哈哈——!」
「我就說嘛!那一刀我用了八成力,別說高順,就是一塊鐵板我也能給砸出個窟窿來!他撐了這麼久才死,已經算他命硬了!」
帳簾掀開,宿勤明達和宿勤烏過仁從帳中走出來,兄弟倆都是一樣的高顴骨、闊口、深目,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宿勤明達手裡還端著一碗熱酒,宿勤烏過仁正在系腰間的皮帶,兩人都被崇九的笑聲驚動了。
「將軍,什麼事這麼高興?」宿勤明達問。
「高順死了!」崇九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在迎接什麼盛大的慶典。「昨夜死的!陷陣營的主將沒了,你們說,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群龍無首,士氣崩潰,一群沒頭的蒼蠅!這時候不上去把他們一鍋端了,更待何時?」
宿勤烏過仁的眼睛亮了起來,將腰帶繫緊,伸手摸了摸掛在帳外的長柄鐵錘,錘頭上的乳釘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將軍說得對,高順一死,陷陣營就是一堆爛肉。」
「傳令!」崇九收起笑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全軍集結,半個時辰後出發,直撲陷陣營營地!我要親自去看高順的屍體,我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送到白鹿原給主公過目!」
宿勤明達和宿勤烏過仁齊聲領命,轉身去集結兵馬。
崇九彎腰撿起地上被自己踩過的羊腿,看了看上面糊著的泥和油脂,隨手扔給旁邊蹲著的一條黃狗,黃狗叼著羊腿跑開了,尾巴搖得像風車。
中軍大帳中,苻重正在看地圖。
他面前的羊皮地圖上標註著陷陣營後撤後的新營地位置,以及周邊十幾里的地形地貌。
苻重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青石嶺的隘口一直劃到陷陣營營地南面的那片低洼地,眉頭越皺越緊。
崇九掀簾進來的時候,苻重抬起頭,看了一眼他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苻重將軍,好訊息!高順死了!」崇九大步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身體前傾,像是要把這個好訊息用身體壓進苻重的腦子裡。「我已經下令集結兵馬,半個時辰後就出發,去打陷陣營!」
苻重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還停在地圖上那處低洼地的位置,指腹輕輕摩挲著羊皮紙粗糙的表面,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崇九臉上。
「崇九將軍,訊息確認了嗎?」
「確認了!傳令兵親耳聽到的,陷陣營營中哭聲震天,白幡都掛出來了,不是假的!」
苻重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發出輕微的咚咚聲。「陷陣營雖然沒了主將,但還有薛仁貴在,薛仁貴這個人,不比高順好對付。」
崇九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他獰聲道:「薛仁貴又如何?他殺了禍斗,我正愁沒機會為禍斗兄弟報仇!若是遇見他,我定要把他大卸八塊!」
苻重沒有接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在陷陣營營地周圍畫了一個圈。
「陷陣營後撤三十里,紮營在這個位置,三面開闊,只有北面靠著一道矮坡,這個位置易攻難守,高順不會選這個地方紮營,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是故意的。」苻重的手指停在營地北面的那道矮坡上。「這個坡雖然不高,但足夠藏兵,如果薛仁貴真的來了,他的人就藏在這個坡後面,從正面根本看不到。」
崇九低頭看了一眼地圖,然後抬起頭,看著苻重,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不耐煩。
「苻重將軍,你太多慮了,高順死了,陷陣營的魂就沒了,薛仁貴就算來了,他能帶多少人?一千?兩千?我們有一萬兩千人,他拿什麼跟我們打?」
他的語氣越來越重,到最後幾個字時已帶著明顯的火藥味,那雙小眼睛裡的光芒從得意變成不悅,又從不在意變成固執。
苻重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看到崇九那張已經有些不耐煩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崇九是苻堅帳下第一大將,而且在青石嶺剛剛立了大功,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這時候跟他唱反調,不但勸不住他,反而會得罪他。
苻重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崇九將軍打算帶多少人去?」
「一萬。」崇九伸出兩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不,八千就夠了。」陷陣營只剩幾百殘兵,他帶八千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淹死。」
「太多了。」苻重搖了搖頭,「營中需要留人防守。張遼雖然遠在蒼莽山以北,但萬一他分兵來援,營中空虛,後果不堪設想。」
崇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那你說帶多少?」
「三千。」苻重的語氣很堅定,「陷陣營只有幾百人,三千人足夠,崇九將軍帶三千精銳去打頭陣,我和苻洛率主力在後面接應,萬一有什麼變故,也能及時支援。」
崇九皺了皺眉,三千人,他覺得少了,但他也知道苻重說的有道理,營中確實需要留足夠的兵力防守。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頭。
「行,三千就三千,我帶宿勤明達、宿勤烏過仁去,他們兩個一個頂一百個,苻洛留下來陪你,你坐鎮大營,等我好訊息。」
苻重點了點頭,但他的手還按在地圖上,手指的指腹一直在摩挲著陷陣營營地北面那道矮坡的位置,像是在撫摸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
他想再說一句「小心」,但崇九已經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甲葉碰撞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清晨的霧氣中。
苻重站在帳中,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陷陣營營地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指甲在地圖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希望是我想多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崇九帶著三千精銳出發的時候,霧氣還沒有散盡。
三千人排成一條長蛇陣,沿著青石嶺南麓的古道向南推進。
崇九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青驄馬,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跑起來叮叮噹噹的,像是在給敵人報信。
他不介意,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叮叮噹噹的聲音,他覺得這是勝利的前奏,是凱歌的序曲。
宿勤明達和宿勤烏過仁跟在他身後,兄弟倆各提一柄長柄鐵錘,錘頭上掛著的露珠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兩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對視一眼,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陷陣營的營地越來越近了。
崇九在馬上遠遠地看到了那些低矮的柵欄和散亂的帳篷,看到了營地上空飄著的幾面白幡,白幡在晨風中輕輕搖擺,像是在向什麼人招手。他甚至聽到了哭聲,斷斷續續的,從營地深處傳出來,在晨霧中迴蕩,淒淒切切。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快到了。」他回過頭,對宿勤兄弟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得意。「加快速度,趁他們還沒把高順的屍體藏起來,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差點擋住我的傢伙長什麼樣子。」
三千人加快了速度,馬蹄聲和腳步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在古道上迴蕩。
晨霧在他們身邊流淌,像一條灰白色的河流,將他們包裹在其中,看不清兩側的景物,只能看到前方十幾步遠的距離。
崇九不在乎,他覺得霧是老天爺送給他的掩護,有了這層霧,陷陣營的哨兵就看不到他來了,他可以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沒想到的是,這層霧也在掩護別人。
陷陣營的營地到了。
營門大開,沒有哨兵,沒有拒馬,甚至連柵欄都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風吹倒的。
營中的帳篷也破破爛爛的,有的被割開了口子,有的被燒掉了半邊,地上到處是丟棄的兵器、破碎的甲片和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體。
崇九勒住馬,掃了一眼四周,皺了皺眉。
「太安靜了。」宿勤明達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崇九沒有理他,策馬走進營門,青驄馬的蹄子踩在地上的碎木和破布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三千人的隊伍魚貫而入,腳步聲在空曠的營地中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有人在空房子裡敲鼓。
營地中央,一頂大帳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帳前掛著兩盞白色的燈籠,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帳門敞開著,從外面可以看到裡面停著一具棺槨,棺槨的蓋子還沒有蓋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躺在裡面,穿著黑色的甲冑,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崇九的眼睛亮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朝那頂大帳走去,靴子踩在地上,踩碎了凍土上的霜花,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高順啊高順,」他邊走邊說,聲音在空曠的營地中迴蕩,「你活著的時候沒能打過我,死了倒是讓我跑了一趟,你還真是——」
崇九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的左腳踩進了一個坑。
不是坑,是一個被枯草和浮土偽裝過的陷坑,陷坑不深,只有一尺多,但坑底鋪滿了鐵蒺藜,尖銳的鐵刺從靴底扎進去,刺穿了他的靴底,扎進了他的腳掌。
崇九的身體猛地一歪,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旁邊的柱子,但那隻手還沒碰到柱子,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一張大網從帳頂落下來,網繩有拇指粗細,網眼上綴滿了鐵鉤和倒刺,大網精準地罩在崇九身上,鐵鉤鉤進了他的甲冑,倒刺扎進了他的皮肉,將他整個人裹在裡面,像一條被漁網纏住的鯊魚。
「有埋伏!!」宿勤明達的吼聲在營地中炸開。
但已經晚了。
營地四周的帳篷同時被掀翻,露出後面列陣整齊的陷陣營士兵。
他們沒有哭,沒有潰散,沒有群龍無首——他們端著長戟,舉著盾牌,甲冑鮮明,目光如鐵,哪裡有半點士氣崩潰的樣子?
營門方向,兩排弩手從柵欄後面站起來,弩機上弦,弩箭的尖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封死了三千人的退路。
營地北面的那道矮坡上,四道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薛仁貴站在最前面,白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什星方剎戟豎在身側,戟尖上挑著一面白色的旗幟,旗面上用血寫著一個大字——「崇」。
賈覆在他左側,銀月盤龍戟扛在肩上,亂發在風中飄散,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容。
韋護在他右側,降魔杵杵在地上,銀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杵頭的銅環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寺廟裡的風鈴。
姜松在他身後,青灰色的布袍被風吹得貼緊了身體,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五虎斷魂槍隱隱散發出銀色的冷光。
崇九在網中掙扎,鐵鉤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他的眼睛從網眼中望出去,看到了那四道站在矮坡上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縮。
「薛仁貴——!」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血和鐵的味道。
薛仁貴沒有回答。
他將什星方剎戟從地上拔起,戟尖指向崇九,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做一件經過千百次演練的、已經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