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陣營後撤三十里,在青石嶺以南的平緩坡地上紮下了營寨。
營寨扎得很急,柵欄只有半人高,拒馬還沒來得及擺,帳篷也是七零八落地支起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青石嶺那邊趕著跑,跑不動了才停下來喘口氣。
傷兵的呻吟聲從每一座帳篷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根根被掐住又鬆開的琴弦,在夜風中飄散。
高順的帳篷在營寨的最中央,比其他帳篷大一些,帳前站著兩個持戟的衛兵,甲冑上沾著乾涸的血跡,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人一樣——灰敗、僵硬、沒有一絲生氣。
帳中燃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帳中的陳設。
高順躺在氈榻上,甲冑已經被卸掉了,露出裡面的襯衣,襯衣的左胸位置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漬從胸口蔓延到腰際,像是有人在上面潑了一盆墨。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閉著,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胸口都會劇烈地起伏一下,牽動傷口,滲出新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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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貴站在氈榻邊上,低頭看著高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握著什星方剎戟的手收得很緊,他的白袍上還帶著從蒼莽山那邊連夜趕路時沾上的塵土和冰碴,甲冑上也有幾處新的劃痕——那是他在最後一刻衝進崇九的刀下、用戟杆擋住那致命一擊時留下的。
那一幕還在他腦子裡沒有散去。
崇九的九劫刃砸下來的時候,薛仁貴隔著幾十步就感覺到了那一刀的分量。
那不是蠻力,是技巧、速度和力量的完美結合,九劫刃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像一道被精確計算過的死亡軌跡,軌跡的終點是高順的胸口。
高順的長刀橫在身前格擋,刀身在九劫刃的重壓下彎成了一張弓,然後——斷了。
刀身斷裂的瞬間,九劫刃的去勢只是稍緩,依然砸在了高順的左胸,胸甲碎裂,甲片扎進皮肉,高順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薛仁貴從馬背上躍起,什星方剎戟從空中刺下,戟尖直奔崇九的面門。
崇九收刀格擋,九劫刃和戟杆碰撞發出的聲響震得周圍計程車兵耳膜發疼。
兩人在那一瞬間交換了七八招,薛仁貴沒能傷到崇九,崇九也沒能突破薛仁貴的防禦。
然後崇九的援兵到了,薛仁貴不得不收戟後撤,帶著重傷的高順和潰退的陷陣營撤出了青石嶺。
那是薛仁貴北上以來第一次在正面交鋒中沒有占到便宜。
帳簾掀開,姜松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他還是那身青灰色的布袍,洗得發白,手握五虎斷魂槍。
「高順怎麼樣?」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薛仁貴能聽見。
「傷得不輕。」薛仁貴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高順臉上。「崇九那一擊打斷了他兩根肋骨,碎骨刺進了肺部,血已經止住了,但人還在發燒,燒得不輕。」
姜松走到氈榻另一側,低頭看著高順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
「崇九確實強。」他說了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我看了他出手的痕跡,九劫刃的力道滲透到了高順的甲冑下面,不是普通的剛猛路子,是內勁。」
薛仁貴點了點頭,他之所以連夜將姜松、賈復、韋護三人從各自的位置上調過來,就是因為崇九——這個人已經不是高順能對付的了,甚至不是他們中任何一個人能單獨對付的。
崇九的九劫刃太沉、太快、太准,而且那看似蠻橫的砸擊之下藏著一層極陰柔的內勁,表面砸在甲冑上,力道卻透過甲片滲進了骨頭裡,這種打法,薛仁貴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過。
帳簾再次掀開,這一次進來的是賈復和韋護。
賈復還是那副粗獷的模樣,暗紅色的斗篷在夜風中翻卷,銀月盤龍戟扛在肩上,戟頭的重量將鐵桿壓出一道微微的弧度,他一進帳就大步走到氈榻邊,低頭看了看高順,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少見的凝重。
「老高傷得不輕。」他的聲音粗獷洪亮,但在帳中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高順。「崇九那孫子,老子明天非用盤龍戟把他串成糖葫蘆不可。」
韋護沒有說話,他站在帳門口,銀色的甲冑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降魔杵倒提在手中,杵頭的銅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知道是他用手按住了銅環,還是銅環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發不出聲響,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面,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誦什麼經文。
四個人到齊了。
薛仁貴轉過身,目光從姜松、賈復、韋護臉上逐一掃過,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崇九很強,強到高順差點死在他手裡,我從蒼莽山趕過來的時候跟他交了手,七八招,沒分出勝負,他的九劫刃至少有八十斤,但在他手裡輕得像根筷子,發力的時候刀身的軌跡是弧線,不是直線,那說明他用的不只是臂力,還有腰力和腿力,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刀鋒上,一刀下去,力透甲冑。」
賈復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握著銀月盤龍戟的手緊了一下。
「青石嶺一戰,陷陣營正面佯攻,高順帶精銳從側翼突襲,本來計劃沒有問題。」薛仁貴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覆盤一場演練。「但崇九提前判斷出了高順的突擊方向,在山間小路上設伏,等高順衝進去之後從兩側夾擊,高順反應很快,第一時間突圍,但崇九追上了他,正面交手,十幾招之後高順的長刀被震斷,崇九的第二刀直奔他的胸口。」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高順蒼白的臉上。
「如果不是我趕到,第三刀就會砍在他腦袋上。」
帳中安靜了片刻。
姜鬆開口了,聲音依然很低,但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睜開了,露出下面深邃而銳利的目光:「崇九是符堅帳下第一悍將,只要殺了他,萬事皆休。」
「所以不能拖。」薛仁貴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起來,像是一塊鐵被淬了火。「拖得越久,崇九的準備就越充分,陷陣營計程車氣就越低落,高順的傷就越危險,我們四個人來這裡,不是來防守的,是來殺人的。」
賈復的眼睛亮了,銀月盤龍戟從肩上放下來,戟尖戳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怎麼殺?」
薛仁貴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氈榻邊上,低頭看著高順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高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跟一個醒著的人說話。「我知道你聽得到。」
氈榻上的人沒有動,呼吸依然淺而急促,但薛仁貴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崇九那一刀沒殺了你,是你命大,也是你甲厚,但你現在這個樣子,沒法再上戰場了。」薛仁貴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不過你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上戰場。」
高順的眼皮又跳了一下,這一次幅度更大。
薛仁貴彎下腰,湊近高順的耳邊,聲音低到只有氈榻上的人能聽見:「你詐死。」
高順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雖然因為失血而有些渾濁,但目光依然銳利,像兩把被壓在石頭底下多年的刀,終於重見了天日。
他盯著薛仁貴,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砂紙打磨鐵器般的聲響:「……怎麼詐?」
薛仁貴直起身,目光掃過帳中四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訊息我已經放出去了——陷陣營主將高順重傷不治,已於今夜三更時分薨逝。」他的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崇九就會知道這個訊息,以他的性格,他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來,帶著他的人馬,來確認高順的屍體,來徹底擊潰陷陣營最後計程車氣,來親手摘下他最大的戰利品。」
姜松的眼睛徹底睜開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油燈的火光,像兩口被點燃了的深井。
賈復將銀月盤龍戟從地上拔起來,在手中轉了一圈,戟鋒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嘴角的笑容裂到了耳根。
韋護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目光從地面移開,落在薛仁貴臉上,那雙一直低垂著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情緒——不是慈悲,不是憐憫,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在胸腔里燒成了一塊炭的戰意。
薛仁貴走到帳中央,將什星方剎戟往地上一頓,戟尾入土數寸,戟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明日,高順詐死,喪帳設在中軍,棺槨停在帳中,白幡高懸,全軍戴孝,崇九若來,必先派斥候打探,確認高順已死,然後才會親自前來,他來了之後,第一步是確認屍體,第二步是炫耀武力,第三步——就是他要死的時候。」
他的目光從姜松掃到賈復,從賈復掃到韋護,最後回到姜松身上。
「姜松在左,韋護在右,賈覆在前,我在中,崇九入帳的瞬間,四門齊閉,無論他用什麼兵器、用什麼打法,四個人同時出手,不留活口。」
薛仁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鐵砧上敲下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一種讓人骨子裡發寒的冷酷。
帳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帳中四人的影子在帳壁上瘋狂跳動,像四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在低吼。
北風從青石嶺的方向吹來,帶著崇九營寨中的馬糞味和煙火氣,也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血腥的、即將到來的味道。
高順躺在氈榻上,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氈毯下面緩緩握緊了。
那是一隻已經握了二十年刀柄的手,骨節粗大,虎口布滿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暗紅色。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像是在握一柄看不見的刀。
帳外,夜風忽然停了。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連蟲鳴都沒有。
那種寂靜不正常,像是什麼東西在屏住呼吸,等待著什麼即將發生的事情。
四更天了。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離崇九的死,也還有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