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頭顱被高高舉起的那一瞬間,整個戰場的空氣都變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變了,那種變化像是有人一刀切斷了風的喉嚨,呼嘯的北風在那一刻忽然沒了聲音,只剩下薛安都那聲「苻融已死」在夜空中來回震盪,撞上山壁,折返回來,又在人群中炸開。
一萬多雙眼睛同時看到了那顆頭顱。
那顆頭顱被薛安都提在手中,斷頸處還在往下滴血,滴在銀色的甲冑上,滴在那面倒下的將旗上,滴在泥濘的凍土上。
火光將那顆頭顱的臉照得清清楚楚——苻融的臉,扭曲的、蒼白的、死不瞑目的臉,瞳孔里還映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一萬多顆心臟在同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然後,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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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計程車兵們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個個癱軟下去。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收攏,沒有人還能想起自己是個兵。
他們扔掉兵器,扔掉甲冑,扔掉一切拖慢速度的東西,轉身就跑,有人跑向東,有人跑向西,有人一頭扎進黑暗的荒野里,連方向都分不清,只知道跑,跑得越遠越好。
苻融軍的潰敗不是漸進的,是斷崖式的。
前一秒還是合圍之勢,一萬五千人將八百人圍在中央,鐵桶一般;後一秒這一萬五千人就像是被捅了窩的螞蟻,四散奔逃,只留下滿地的屍體、丟棄的兵器和還在燃燒的帳篷。
劉淵在馬上看到了這一切。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握著長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鬍鬚往下滴,滴在馬鞍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已經替他回答了所有問題。
苻融死了。
不是受傷,不是撤退,不是被俘——是死了,被陣斬,被萬軍之中取了首級,被一個渾身浴血的銀甲將領一刀斬於馬下。
苻融是苻堅親族中的二號人物,是苻堅在北疆最倚重的臂膀之一,是這一萬五千大軍的最高統帥。
他死了,這支軍隊就散了。
劉淵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四五千騎兵還列陣在他身後,陣型整齊,士氣尚存,但那是建立在他活著、苻融還活著的基礎上的。
現在苻融死了,他的側翼就空了,他的後路就暴露了,他的整個包圍圈就碎成了一地散沙。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道白袍身影。
張遼也看到了那顆頭顱。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弧度,不是得意,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篤定,張遼信任薛安都,就像信任自己的手臂一樣,他說讓薛安都去取苻融的命,薛安都就一定能取到,不管苻融面前擋著多少人。
「好。」張遼低聲說了一個字,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握緊了青天鉤鐮刀,刀鋒指向劉淵。
他不打算給劉淵喘息的機會。
「沖。」
一聲令下,身後的三百騎兵同時催馬,馬蹄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像夏天的悶雷從遠處的山那邊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張遼沖在最前面,青天鉤鐮刀橫在馬鞍前,刀鋒上還掛著上一輪衝殺時留下的血肉碎屑。
他的白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甲冑上插著幾支箭矢,左臂的護甲被砍裂了一道口子,但他渾然不覺,目光始終鎖定在劉淵身上。
劉淵的騎兵迎了上來。
兩股騎兵在火光中撞在一起,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馬蹄的轟鳴、兵器的碰撞、人的慘叫聲、馬的嘶鳴聲,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像是把一座鐵匠鋪搬到了戰場上。
張遼的青天鉤鐮刀在混戰中上下翻飛。
這把刀的造型極其特殊,刀身寬厚,刀刃處有一道深深的鉤槽,刀背上有倒刺,刀尖處彎出一截鋒利的鉤刃。
這種刀既能砍,又能刺,還能鉤——鉤住敵人的兵器一扯就能奪過來,鉤住敵人的馬腿一拉就能讓馬摔倒,鉤住敵人的甲冑一拽就能把人從馬上扯下來。
張遼用這把刀殺了十餘年,早已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
第一刀,鉤住了一個騎兵的槊杆,刀身的鉤槽咬住了槊杆的木質紋理,張遼手腕一擰,那個騎兵的槊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十幾步外。
那騎兵還沒反應過來,張遼的刀已經收了回來,刀背上的倒刺從他喉嚨上划過,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第二刀,鉤住了一匹戰馬的前腿,倒刺咬進了馬腿的肌肉和骨骼,張遼猛地一拽,戰馬前腿跪倒,馬上的騎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第三刀,刀尖的鉤刃鉤住了劉淵一個親兵的後頸甲片,張遼一拉,那人從馬上被拽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後頸被鉤刃割開了一個大口子,血和著白色的東西從傷口處湧出來。
張遼離劉淵越來越近。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每前進一步,就有一個人倒在他的刀下,他的身後是一條由屍體和鮮血鋪成的路,那條路直直地指向劉淵的方向,像是用生命和死亡標出的路標。
劉淵在後退。
不是他想退,是他的戰馬在主人的無意識驅使下在慢慢後退,劉淵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恐懼。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張遼。
那個白袍身影在火光中像一尊不可阻擋的殺神,青天鉤鐮刀在他手中彷佛是活的,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人命,每一次收回都帶起一片血霧。
張遼殺人的效率高得離譜,高到讓人懷疑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台被製造出來就是為了殺人的機器。
劉淵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停住了後退的腳步。
他是劉淵,草原上的狼,北疆的王,他不能在一個被圍困的敵將面前後退,哪怕那個敵將是張遼,哪怕那柄青天鉤鐮刀已經殺到了他的馬前。
他舉起了手中的淵海獄寒刀,催馬向前。
刀鋒與刀鋒的距離在迅速縮短。
就在這時,戰場的南面忽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那不是潰兵逃跑的聲音,潰兵跑起來是雜亂無章的,像一群無頭蒼蠅,這股馬蹄聲是有節奏的,是整齊的,是帶著某種意圖和方向的。
劉淵的眼角餘光掃到了南面。
黑暗中,一隊騎兵正快速接近,人數大約五六百,打著一面藍色的大旗,旗上用金線繡著一個碩大的「張」字。
旗幟在火光中獵獵展開,在夜風中翻飛,像一隻巨大的藍色蝴蝶在戰場上飛舞。
那是張統的旗號。
張統身後還跟著一面旗,旗幟上繡著「郝」字,那是郝廷玉的旗號,兩股騎兵合在一處,從南面斜刺里殺入戰場,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了苻融潰兵的側翼。
那些正在潰逃的苻融殘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懵了,本來就毫無鬥志的他們更加混亂,有的人跪地投降,有的人轉身往回跑,有的人直接癱倒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張統沖在最前面,手持一柄長槊,槊鋒上挑著一個人頭——不知道是哪個倒霉的苻融軍將領的,他的甲冑上濺滿了血,臉上也糊了一層,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在戰場上四處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
「文遠將軍在哪裡?!」張統的聲音在戰場上炸開。
一個騎兵指著北面:「將軍在追擊劉淵!」
張統順著騎兵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道白袍身影,他沒有猶豫,撥馬就朝那個方向衝去,身後的騎兵緊緊跟隨著他,像一條藍色的長龍在戰場上蜿蜒。
郝廷玉跟在他後面,手中一柄長刀,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砍在潰兵最密集的地方,他的相貌清秀,看起來像是個文弱書生,但在戰場上動起手來絲毫不比那些武夫差,一刀下去就是一具屍體。
「劉淵要跑!追上去!」郝廷玉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在嘈雜的戰場上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劉淵看到了南面殺來的那兩股騎兵,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四五千騎兵本來還能勉強維持陣型,但苻融的潰敗已經讓他的側翼暴露無遺,現在又來了五六百生力軍,從南面殺入,直接截斷了他和苻融潰兵之間的聯絡。
更重要的是,苻融潰兵的崩潰正在像瘟疫一樣傳染。
劉淵的騎兵們開始回頭張望,開始猶豫,開始動搖,他們不是鐵做的,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會害怕,苻融的一萬五千人已經完了,他們這四五千人還能撐多久?
一個,兩個,三個,劉淵的騎兵開始有人調轉馬頭。
不是逃跑,是在往後挪,是在拉開與張遼的距離,是在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但戰場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一旦有人開始後退,後退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直到整個陣型崩潰。
劉淵感覺到了身後那股不安的躁動。
他知道,如果不立刻做出決定,他的四五千騎兵將步苻融的後塵,在戰場上變成一群無頭蒼蠅。
他看了張遼一眼。
那個白袍身影離他已經不到二十步了。
二十步,對於騎兵來說就是一眨眼的距離。
張遼的白袍在火光中像一面旗幟,指引著他身後那三百騎兵的方向。
而那三百騎兵的後面,張統和郝廷玉的五六百騎兵正在快速接近。
九百騎兵,對劉淵的四五千騎兵。
兵力差距已經縮小到五分之一左右,但劉淵知道,這個數字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騎兵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而張遼的騎兵氣勢正盛,士氣這杆天平已經徹底倒向了另一邊。
劉淵做了一個決定。
他猛地撥馬,朝北面的黑暗中衝去。
「苻融這個廢物誤我,全軍聽令,撤!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