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著雪粒從蒼莽山的方向壓過來,打在臉上像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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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萇勒馬站在一處低矮的山脊上,手搭涼棚望向南方。
遠處的天際線模糊在灰白色的風雪裡,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張遼的大軍就在那裡,正朝這個方向壓過來,像一道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鐵幕。
他身後是苻堅撥給他的一萬兩千人馬,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士兵們抱著長矛縮在甲冑里,臉上的表情和天氣一樣陰沉。
姚萇已經在這條山脊上站了半個時辰。
他在等,不是在等敵軍,是在等自己的決定。
「將軍。」苟萇策馬從側翼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苟萇是姚萇的同族,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身形瘦長,面容冷峻,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漠然。
「探子回來了,張遼的前鋒距離我們不到四十里,最遲明早就到。」
姚萇沒有回頭,目光依然盯著南方那片白茫茫的風雪。
「兵力多少?」
「前鋒大約三千騎,打的是張遼自己的旗號,後面跟著高順的陷陣營,再後面是步軍主力,總數不下兩萬。」
苟萇的聲音很平,但「陷陣營」三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跳了一下。
狼牙谷一戰,陷陣營的威名已經像瘟疫一樣在北疆的軍營里傳開了——七百重甲步卒,半天擊潰苻雅一萬五千人,陣斬主將,傷亡不到百人。
這樣的軍隊,光是聽到名字就讓人胃裡發酸。
姚萇終於轉過身來。
他今年三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犯不得為了苻堅把大好的性命浪費在這裡。
「苟萇。」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吐字很重。
「末將在。」
「你說,苻堅還能撐多久?」
苟萇愣了一下,沒想到姚萇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樣的話,他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旁人能從風聲中聽清他們的對話,才壓低聲音說:「將軍,這話不能亂說。」
「我沒有亂說。」姚萇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雙沉實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我問你,你覺得苻堅還能撐多久?」
苟萇沉默了片刻,舔了舔被風吹得乾裂的嘴唇,終於開口:「苻雅死了,苻重在青石嶺能不能擋住陷陣營還兩說,劉淵和石建塘那邊就算願意出兵,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到的,權翼的誘敵之計聽起來不錯,但前提是張遼肯上當,張遼是什麼人?這種人會上當嗎?」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將軍,依我看,苻堅撐不過這個春天。」
姚萇沒有接話,他重新轉過身,面朝南方,任憑風雪打在臉上。
苟萇說的是實話,正是因為他知道那是實話,心裡才更加翻騰。
他跟了苻堅數年,幾乎把自己大好的青春都獻給苻堅了,但苻堅給他的回報呢?
地盤?沒有。
他姚萇至今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根據地,所有的兵馬、糧草、軍械都捏在苻堅手裡,他像一條被拴住的獵犬,叫得再凶也只是主人的工具。
官職?虛的。
苻堅給他的封號一個比一個響亮,但沒有一個是有實權的,他手下的將領要升遷,必須經過苻堅點頭;他繳獲的戰利品,要上繳七成。
信任?姚萇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三個月前,他不過是多留了一批戰馬沒有上繳,苻堅就派人來查了他的帳,翻遍了他的營帳,連他睡的毯子底下都翻了個遍。
查完之後什麼都沒查出來,苻堅笑著說「我信你」,但那之後,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糧草供應被剋扣了,每次請領軍需都要等上七八天,而苻雅、苻重那些人,簽個字就能拿走。
這不是信任,這是防賊。
「將軍。」苟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的秘密。「末將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張遼這次北上,不是來搶地盤,是來滅國的,天策大漢的胃口比我們想的要大得多,苻堅擋不住,我們——也擋不住。」
姚萇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苟萇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張遼要滅的是苻堅,不是我們,將軍跟苻堅的關係,外人未必清楚,如果——末將是說如果——將軍在這個時候另作他選,張遼那邊未必不會接納,以將軍的能力和麾下的兵馬,到了天策大漢那邊,怎麼也能混個一官半職,總比跟著苻堅一起陪葬強。」
姚萇猛地轉過頭,盯著苟萇的眼睛。
苟萇沒有躲閃,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是坦然和決絕。
「你讓我臨陣倒戈?」姚萇的聲音里聽不出怒意,但也聽不出贊同。
「末將讓將軍活下去。」苟萇一字一頓。「苻堅不是明主,不值得將軍拿命去保,這些年來,他給過將軍什麼?疑心、猜忌、剋扣、防範,將軍替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到頭來在他眼裡還不如一個苻雅,末將替將軍不值。」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馬鬃翻飛,吹得戰旗嘩嘩作響。
姚萇盯著苟萇看了很久,目光從凌厲漸漸變成沉思,從沉思漸漸變成一種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終於,他開口了。
「你說得對。」
只有四個字,但苟萇聽出了這四個字背後那座大山一樣的分量。
姚萇鬆開馬韁,在馬上坐直了身體,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口氣灌進肺里,激得他腦袋嗡嗡作響,但也讓他從來未有的清醒。
「苻堅不是明主,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走嗎?」姚萇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因為我不甘心,我跟了他這麼多年,我投進去的時間、心血、兄弟的命,太多了,多到我沒辦法說服自己這些都白費了,我總想著,再等等,再忍忍,說不定哪天他就想通了,說不定哪天他就真的信我了。」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嘲。
「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是苻雅死了、苻重頂上,而我被派到這裡來當炮灰,你說得對,在他眼裡,我連苻雅都不如。」
苟萇沒有說話,他知道姚萇不需要他說話,只需要他聽。
「既然他不把我當自己人,那我也沒必要把自己當他的狗了。」姚萇的目光忽然變得凌厲起來,像是兩塊被打磨過的鐵片,在風雪的映照下閃著寒光。「你說去投張遼,我同意。但不能空著手去。」
苟萇的眼睛一亮。
「將軍的意思是——」
姚萇轉過身,看向營地的方向,那裡,苻登、苻洪、苻雄三人的營帳挨在一起,帳前的旗幟在風裡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