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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石勒與爾朱榮

  北疆腹地,狼胥山南麓,石勒大帳。

  帳外風雪交加,帳內炭火燒得通紅,石勒盤腿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擺著一隻烤得焦黃的羊腿,羊腿上的油脂還在滋滋作響。

  他沒有動那羊腿,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信紙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信是派去白鹿原方向的探子送回來的,字跡潦草,內容卻清清楚楚——苻雅死了,陷陣營破了狼牙谷,張遼大軍正在向北推進,苻堅已經讓苻重帶兵去青石嶺布防,還派了權翼四處聯絡援軍。

  石勒將信紙湊近炭火,看著火焰從信紙的邊緣舔上來,一點一點地將那些字跡吞沒。

  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顴骨高聳,眉骨突出,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閃著幽幽的光。

  石勒將燒盡的紙灰彈落在地上,拍了拍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粗糲的喉結滾下去,他咂了咂嘴,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獵物踏入陷阱,又像一個憋了太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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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堅啊苻堅。」石勒將酒碗擱在案上,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也有今天。」

  帳簾掀開,一股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大步走進來,靴子上的雪屑還沒化盡,甲冑上掛著一層白霜,他將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濃眉,鷹鼻,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爾朱榮。

  他是石勒的盟友,也是北疆草原上僅次於苻堅的力量之一。

  爾朱榮麾下有三千契胡精騎,個個弓馬嫻熟,來去如風,是北疆草原上最讓人頭疼的騎兵之一。

  他和石勒的關係很微妙——說是盟友,其實更像是兩個各懷心思的獵人在同一片林子裡打獵,誰也不敢把後背完全交給對方,但誰都知道離開對方自己一個人也吃不下太大的獵物。

  「石勒,你找我?」爾朱榮在炭火邊坐下,伸出手在火苗上烤了烤,凍得發紫的手指在熱氣的烘烤下慢慢恢復血色。

  「苻雅死了。」石勒開門見山,眼睛裡閃著某種危險的光。「陷陣營半天就打穿了他的防線,張遼的大軍正在往北推,苻堅已經坐不住了,到處在拉人幫忙。」

  爾朱榮烤火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了石勒一眼,沒有說話。

  「權翼派了人來找我,要我去白鹿原合圍張遼。」石勒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隨手扔在案上,信封上的火漆已經被他拆開了,信紙露在外面一角。「你看看,寫得挺客氣,又是分地又是給糧,但字裡行間就一個意思——快來救我。」

  爾朱榮沒有去拿那封信,他盯著炭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往炭盆里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燒紅的炭上,嗤的一聲化作一團白汽。

  「苻堅是什麼人?」爾朱榮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打磨鐵器。「他是北疆最大的狼,平日裡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拉尿,挖我們的牧場,搶我們的人馬,跟我們稱兄道弟的時候,手從來沒離開過刀柄,現在他被人打了,來找我們幫忙?」

  爾朱榮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乾,像是刀片在石頭上颳了一下。

  「石勒,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不去。」

  石勒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爾朱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也笑了。

  他的笑比爾朱榮的更長,更慢,嘴角一點一點拉開,露出一口被菸草和烈酒熏黃的牙齒。

  「你去不去,我不在乎。」石勒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但我要去。」

  爾朱榮皺了皺眉。

  「你去?去幫苻堅?你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石勒心裡最深處那個還沒結痂的傷口。

  石勒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帳壁旁掛著一張暗紅色的毛氈前,毛氈上繡著一頭下山猛虎,虎口大張,獠牙畢露,栩栩如生。

  石勒伸手按住毛氈上那頭虎的眼睛,指節泛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當然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當初若不是苻堅故意掉鏈子,父親也不會中埋伏!我殺不了諸葛亮,但是我心裡一直在想著為父親報仇,苻堅,也是我的復仇目標之一!」

  帳中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帳外風雪的呼嘯聲。

  爾朱榮沒有說話,他看著石勒的背影,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是個精明的獵人,從不在獵物還活著的時候表露自己的意圖。

  石勒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沒有變——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在胸腔里燒成了一塊炭的仇恨,不冒煙,不起火,但溫度高到能燙死人。

  「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石勒走回案前,一屁股坐下,重新端起酒碗,卻沒有喝。「苻堅太強了,他手裡兵多將廣,糧草充足,我單打獨鬥不是他的對手,我忍了,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忘了那筆帳。」

  他猛地將酒碗頓在案上,酒液濺出來,灑在案面上,順著案沿往下淌。

  「現在機會來了,天策大漢在打他,張遼、高順、薛仁貴,一個比一個能打,苻雅死了,苻重不一定擋得住陷陣營,苻堅已經把能打的將領都派了出去,能用的兵力都用上了,他現在的處境,就像一頭被群狼圍住的病虎——看著還在張牙舞爪,其實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爾朱榮的眉毛微微一動,他終於伸出手,拿起了案上那封信,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將信折好,放回案上,然後抬起頭看著石勒。

  「你想怎麼做?」

  石勒盯著爾朱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是去幫他,是去——要他命。」

  爾朱榮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這一次的笑意比之前深,一直蔓延到眼底。

  「我知道你不去幫他。」石勒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交代一件不能見光的事。「但我要你做的,不是跟我一起去打苻堅,而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

  「擋住別人。」

  爾朱榮微微皺眉。

  「苻堅一定會向其他部落求援,北疆大小部落幾十個,苻堅在這些部落里經營了這麼多年,總有幾個會出兵幫他,你帶著你的契胡騎兵,在草原上給我兜著,誰來幫苻堅,你就打誰,不用全打死,嚇回去就行。」

  爾朱榮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幾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在盤算,在權衡,在計算這件事的收益和成本。

  「打完之後呢?」爾朱榮問。「苻堅的地盤怎麼分?」

  「苻堅的地盤,你我各三成。」石勒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剩下四成,留給那些還在觀望的小部落,讓他們有個盼頭,以後也能給我們幹活。」

  爾朱榮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盯著石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是一把刀,試圖剖開石勒的表情,看看底下藏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石勒沒有躲,也沒有眨眼,他就那麼直直地回望著爾朱榮,目光坦蕩得像一片被風吹過的草原。

  「你有殺父之仇,有利可圖,有藉口也有動機。」爾朱榮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味道。「我有什麼?我跟苻堅沒有仇,我犯不著冒這個險。」

  「你有三千契胡精騎。」石勒的手指朝爾朱榮點了點。「這是你最大的本錢,也是你最大的累贅,三千匹馬,三千張嘴,每天要吃要喝,你現在的牧場養不活這麼多人,苻堅的地盤裡有最好的草場,水草豐美,冬天雪化得早,春天草長得快,拿了那三成草場,你的三千騎兵就能變成五千、八千。」

  爾朱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石勒看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他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

  「而且,」石勒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更低,「你幫了苻堅,他能給你什麼?不過是幾句客套話,幾車糧食,幾匹布,用完你就扔了,你幫了我,我是不會忘的。」

  爾朱榮沉默了很長時間。

  帳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風從帳縫裡鑽進來,吹得炭火忽明忽暗。兩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像是在跳一場無聲的舞蹈。

  「好。」爾朱榮終於開口,只有一個字。

  他站起身,將頭盔重新戴好,繫緊頜下的皮繩,甲冑的甲片在他起身時發出一陣細密的碰撞聲,清脆而密集,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在碎裂。

  「我去草原上兜著,誰來幫苻堅,我打誰,但你別指望我跟他的人正面硬拼,我只打游擊,打完就跑,你那邊要是打不下來,你別怪我。」

  「你放心。」石勒也站起來,走到爾朱榮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石勒等了這些年,等的就是這一天,苻堅的命,我要定了。」

  爾朱榮低頭看了一眼石勒伸出的手,沒有握上去,而是伸手在石勒的掌心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實。

  草原上的盟約,有時候不需要握手,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夠了。

  爾朱榮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入風雪中,帳簾在他身後落下,將所有聲音隔絕在外面,帳中只剩下石勒一個人,和那盆快要燒盡的炭火。

  他站在帳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最後在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炸開,亮得像是燒穿黑夜的炭火。

  他轉過身,走到帳壁前,再次按住那幅繡著下山猛虎的毛氈,這一次他的力道很輕,像是撫摸,像是在觸碰某種遙遠的、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爹。」他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是嘆息。「我要替你報仇了。」

  帳外,風雪呼嘯。

  北疆的冬天還沒有過去,但石勒已經聞到了春天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是鐵鏽的味道,是一個等了太久的獵人終於扣下扳機時,火藥燃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