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登,苻洪,苻雄。
這三個人都是苻氏宗親,名義上是來協助姚萇作戰的,實際上是苻堅安插在他軍中的眼線——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隨時向白鹿原匯報。
姚萇早就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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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登、苻洪、苻雄,這三個釘子不拔掉,我們什麼都做不成。」姚萇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他們手裡握著苻堅的親筆令苻,只要他們還在,這一萬兩千人就不完全聽我的。而且,我們要是帶著他們一起去投張遼,他們在苻堅面前說幾句壞話,我們的家人就要遭殃。」
苟萇點了點頭,他完全理解姚萇的意思。
這三個人,必須死。
而且不能偷偷摸摸地死,要死得乾淨利落,死得讓所有人知道——姚萇和苻堅,從此是敵人。
「將軍打算怎麼做?」
姚萇沒有立刻回答,他策馬走下山脊,朝營地走去,苟萇緊緊跟在後面,馬蹄踩在凍土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嗒嗒聲。
走到營地中央的時候,姚萇忽然勒住了馬。
他看見了苻登。
苻登正站在自己的帳前,手裡端著一碗熱酒,和苻洪、苻雄兩人說笑。
三個人裹著厚厚的皮裘,圍著火盆,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悠閒——好像張遼的大軍離這裡還有八百里遠,好像他們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踏青的。
姚萇看著苻登那張圓圓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這個人來軍中三個月了,沒有打過一仗,沒有出過一個有用的主意,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喝酒、聊天、寫信——寫的什麼信,姚萇不用看也知道,是寫給苻堅的,內容是「姚萇今日如何如何,有無異動」。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苟萇。」他低聲說。
「末將在。」
「你去請苻登、苻洪、苻雄三位將軍到我帳中來,就說有緊急軍情商議,事關重大,請他們務必到場。」
苟萇心領神會,撥馬朝苻登那邊去了。
姚萇翻身下馬,大步走進自己的大帳,帳中沒有別人,只有他的親兵隊長和幾個貼身的護衛,他走到案邊,解下腰間的長刀,放在案上,然後坐下,將刀橫在膝上。
他用拇指撫過刀刃,觸感冰涼。
帳簾掀開,苻登第一個走進來,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噁心的笑容。
苻洪和苻雄跟在後面,一個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酒碗,另一個打著哈欠,一臉的不耐煩。
「姚將軍,什麼軍情這麼急?」苻登在客位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親兵送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是不是張遼退兵了?」
苻洪和苻雄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對姚萇的不屑。
姚萇沒有說話。
他看著苻登的眼睛,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抽出長刀。
刀光在帳中一閃,比閃電還快,苻登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頭顱已經離開了脖子,在空中翻了兩圈,帶著一蓬血霧落在地上,血從斷頸處噴涌而出,濺了苻洪一臉,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淌。
苻洪愣住了,酒碗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聲音還沒從喉嚨里擠出來,姚萇的刀已經到了。
刀鋒從左向右橫斬,切開苻洪的喉結、氣管和頸動脈,血像箭一樣從傷口處射出來,濺在帳壁上,濺出一片暗紅色的梅花。
苻雄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去拔腰間的佩劍,但手在發抖,劍拔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驚恐地看著姚萇,看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刀,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話:「姚萇!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姚萇站起身,提著刀朝苻雄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靴子踩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
「我知道。」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我要投靠天策大漢了。」
苻雄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里映出姚萇越來越近的身影和那柄越來越亮的刀。
他猛地拔出佩劍,朝姚萇刺去,但那一刺毫無章法,與其說是進攻,不如說是絕望中的本能反應。
姚萇側身避開,一刀斬落苻雄持劍的手臂,手臂連同佩劍一起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
苻雄慘叫著倒地,血從斷臂處噴涌而出,他在地上翻滾,慘叫聲像殺豬一樣。
姚萇低頭看了他一眼,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臟。
慘叫聲戛然而止。
帳中只剩下血滴落地的嗒嗒聲。
帳簾猛地掀開,苟萇大步走進來,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
他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又看了看姚萇,點了點頭:「將軍,外面苻登的親兵已經處理乾淨了。」
姚萇將長刀在苻登的衣服上擦乾淨,收入鞘中,他轉身走向帳外,掀開帳簾,站在營地里。
軍營已經炸開了鍋。
士兵們從各自的營帳中湧出來,有的握著兵器,有的還光著膀子,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驚恐、茫然、不知所措。
他們看到了地上苻登親兵的屍體,看到了姚萇帳前那灘還在蔓延的血跡,聞到了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
苻丕從營地西面的帳中衝出,甲冑都沒來得及穿,只穿著一件單衣,手裡提著一柄長槊。
他的眼睛血紅,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整個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姚萇!!」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把鈍刀在鐵板上刮。「你敢殺我苻家的人!我殺了你!!」
苻丕持槊沖向姚萇,槊鋒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著冷光,他的武力不弱,在苻堅諸子中算是佼佼者,但此刻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衝起來不管不顧,像是要把姚萇捅個對穿。
姚萇拔刀,準備迎戰。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手,一道人影從側面沖了出來,比他更快。
苟萇。
苟萇像一支出弦的箭,從苻丕的側面切入,長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切開苻丕的肋部,從腋下一直劃到腰際。
苻丕慘叫一聲,手中的長槊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帶得向側面踉蹌了兩步,然後轟然倒地。
他趴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但肋部的傷口太深了,血和著內臟的碎塊從傷口處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苻丕抬起頭,用最後的力氣看了苟萇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頭一歪,死了。
姚萇看著苟萇,微微皺眉:「我沒讓你殺他。」
「將軍,」苟萇收刀,轉身看著姚萇,目光平靜,「苻丕不死,我們走不了,他是苻堅的兒子,苻堅不會放過他,我們也不會放過他,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別再猶豫了。」
姚萇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身面對營中那些還在茫然中計程車兵,將長刀高高舉起,刀尖指向天空,風從他身後吹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風聲中傳得極遠。「苻堅不是明主,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剋扣軍餉,讓你們餓著肚子打仗!他派苻登、苻洪、苻雄來監視我們,把我們當賊防!現在張遼的大軍壓境,苻堅把我們派到前面當炮灰,他自己躲在白鹿原喝酒吃肉!」
士兵們安靜了下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我不幹了!」姚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要帶你們去投天策大漢,那邊有飯吃,有餉拿,打勝仗有賞,打完了仗有地盤!誰願意跟我走的,站到左邊來!不願意的,我不勉強,放下兵器走人,我不殺你們!」
沉默持續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第一個人動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士兵們像潮水一樣湧向左邊,甲葉碰撞聲、兵器拖地聲、腳步聲匯成一片巨大的嗡鳴。
沒有人留在原地,也沒有人放下兵器離開。
姚萇掃了一眼那些站在左邊計程車兵,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翻身上馬,將長刀橫在馬鞍前,朝南方的天際線看了一眼。
「走。」
苟萇卻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姚萇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讓人讀不懂。
他的手伸向腰間的刀柄,手指握住刀柄,又鬆開,再握住,再鬆開,如此反覆了三次。
終於,他把心一橫,握緊了刀柄。
「將軍。」他叫了一聲。
姚萇回過頭,看著苟萇。
苟萇策馬走到姚萇面前,忽然拔出長刀,刀光一閃——
姚萇的頭顱離開了身體。
血從斷頸處沖天而起,濺了苟萇一臉,姚萇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然後緩緩傾倒,從馬背上摔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那雙沉實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灰白色的天空,映著北風中翻卷的旌旗,映著苟萇那張被血染紅的臉。
營地瞬間炸了。
姚萇的親兵們拔出兵器,朝苟萇衝過來,嘴裡喊著為姚將軍報仇。
苟萇的親兵們立刻迎上去,兩撥人馬在營地中央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聲此起彼伏。
苟萇沒有參與廝殺。
他翻身下馬,用刀尖挑起姚萇的頭顱,將頭顱提在手中,高高舉起。
鮮血從頭顱的斷頸處往下滴,滴在他的甲冑上,滴在凍土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都住手!!」苟萇的聲音像炸雷一般在營地上空迴蕩。
廝殺聲漸漸平息下來,兩撥人馬分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苟萇手中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上。
「姚萇背叛苻公,殺了三位苻氏宗親和少主苻丕,罪不容誅!」苟萇的聲音又尖又厲,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已為苻公除了此賊,現在我要帶著他的頭顱去白鹿原獻給苻公!你們誰想跟姚萇一起造反的,站出來!我苟萇今天一併收拾了!」
沒有人站出來。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手裡的兵器掉在了地上,有人後退了兩步。
他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懵了,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跟著誰,不知道該幹什麼。
苟萇掃了一眼全場,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冷笑。
他將姚萇的首級用布包好,掛在馬鞍旁,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朝南邊賓士而去。
馬蹄踏碎凍土,揚起一路灰塵,很快消失在南方的風雪中。
苟萇在馬上疾馳,冷風割在臉上像刀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掛在馬鞍旁的那個布包,布包已經被血浸透了,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布包的邊緣往下淌,在馬腹上畫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
他嘴角的那絲冷笑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
前面等著他的,不是白鹿原,是張遼的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