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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委任苻重,崇九出動

  白鹿原,苻堅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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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燒得正旺,帳中卻冷得像冰窖,苻堅坐在帥案後面,手中捏著一卷帛書,帛書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寫信的人在極度慌亂中倉促寫就。

  苻雅死了。

  陷陣營突襲狼牙谷,苻雅一萬五千人馬潰不成軍,苻雅本人被高順陣斬,首級被懸在陷陣營的旗杆上,一路向北示眾。

  苻堅將帛書緩緩放在案上,手指按住帛書邊緣,指節泛白。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帳中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隻按住帛書的手在微微發抖。

  帳中諸將鴉雀無聲。

  苻堅在北疆經營多年,從一個小小的部落首領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眼光。

  他看人極准,用人極穩,苻雅是他最信任的弟弟,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如今刀斷了,而且斷得如此乾脆利落,幾乎沒有像樣的掙扎。

  「苻重。」苻堅開口,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

  帳下一員將領應聲出列,那人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魁梧,面龐方正,頜下一把短髯,穿著一套暗銅色的甲冑,腰間懸著一柄厚背砍刀。

  苻重走到帥案前站定,抱拳,沒有說話,只等苻堅下令。

  「狼牙谷丟了,張遼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白鹿原。」苻堅站起身,繞過帥案,走到苻重面前,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我給你兩萬人,崇九、苻洛、宿勤明達、宿勤烏過仁四將隨你同去,在青石嶺一帶布防,務必擋住陷陣營。」

  苻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苻重領命,絕不讓陷陣營越過青石嶺半步。」

  苻堅伸手將他扶起,手掌重重按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沒有說話,但那掌心的溫度和力道,比千言萬語都重。

  帳簾掀開,四員將陸續走進來。

  崇九走在最前面,他手持九劫刃,眼神中爆發出冰冷的殺意,禍斗之死的事他已經知道,也知道漢軍這次絕對是沖著他來的。

  苻黃眉,崇九,禍斗,三人之中,九頭蟲崇九的實力最強,也是老牌的基礎武力109的猛將了,與已故的九嬰共稱南北雙九。

  苻洛緊隨其後,身形精瘦,面如刀削,顴骨高聳,眼眶深陷,一身輕甲,腰間懸著一柄彎刀,他是基礎武力104的神將巔峰,史書之中也評價其自幼勇武多力,坐著就能夠徒手制服奔跑的野牛,箭術超群,可以輕鬆射穿堅硬厚實的犁耳鐵。

  宿勤明達和宿勤烏過仁是兄弟倆,生得一般模樣,都是高顴骨、闊口、深目,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兩人各提一柄長柄鐵錘,錘頭有西瓜大小,錘面上鑄著密密麻麻的乳釘。

  這兄弟二人是苻堅從北疆最蠻荒的地方招攬來的,二人雖然只是基礎武力99的超一流的境界,但是聯合起來,也足夠和苻洛一戰。

  苻堅掃了一眼這四員將,將心中的不安壓了壓,崇九悍勇,苻洛狡黠,宿勤兄弟力大無窮,再加上苻重沉穩持重,這支兵馬放在北疆任何地方都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你們的任務不是擊敗張遼。」苻堅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是拖住他,拖到我們的布置完成,青石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你們依山布陣,深溝高壘,不要貿然出擊,張遼如果強攻,你們就死守;他如果繞過青石嶺,你們就從後面咬住他,總之,不能讓他太快逼近白鹿原。」

  四將齊聲領命。

  苻堅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帳中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他坐回帥案後面,端起案上的熱酒抿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卻沒能驅散胸腔里的寒意。

  帳簾再次掀開,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那人四十餘歲,面容清瘦,三綹長須垂到胸前,穿著一件半舊的鶴氅,手中拿著一把麈尾,步履從容,像是剛從庭院中散步歸來。

  權翼。

  苻堅帳下第一謀士,跟隨苻堅的時間最久,從苻堅只有幾百人馬的時候就在了。

  他不像武將那樣能征慣戰,但他有一雙能看穿局勢的眼睛,和一顆能算計到三步以外的頭腦。

  「主公。」權翼在帥案側面坐下,將麈尾擱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苻堅,「苻雅死了。」

  「我知道。」苻堅的聲音里透出一股疲憊。

  「陷陣營七百人,不到半天就擊潰了苻雅的一萬五千人。」權翼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閒話家常。「這不是兵力的差距,是士氣的差距,是訓練和意志的差距,主公,陷陣營不可力敵,至少不可在正面戰場上力敵。」

  苻堅抬起頭,看著權翼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誘敵深入。」權翼將麈尾拿起來,在空氣中畫了一道弧線。「北疆天寒地凍,張遼帶著大軍北上,糧草補給線拉得很長,如果他一路推進順利,補給線還能勉強維持;但只要他深入北疆腹地,補給線就會被拉成一根繃緊的弦,只要有人在關鍵處切一刀——」

  權翼手中的麈尾在空中輕輕一划,做了一個切斷的動作。

  「弦就斷了。」

  苻堅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在思考。

  權翼繼續說:「張遼不是莽夫,他不會讓自己陷入補給斷絕的險境,所以我們需要給他一個理由,一個讓他覺得可以速戰速決、一鼓作氣滅掉我們的理由。」

  「什麼理由?」

  「敗。」權翼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繼續敗,繼續退,讓張遼覺得我們已經不堪一擊,覺得勝利就在眼前,等他追到蒼茫山以北,等他的補給線被拉到極限,我們再收網。」

  苻堅沉默了很久。

  權翼說的他何嘗不知道,誘敵深入是兵家常事,但「誘」這個字的代價太大了。

  每退一步,就是讓出一片土地;每敗一陣,就是折損一批將士。

  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用命換來的,每退一步心裡的刀就剜深一分。

  「還有一件事。」權翼的聲音放低了一些,目光變得深邃。「劉淵和石建塘,主公還記得他們嗎?」

  苻堅的瞳孔微微一縮。

  「劉淵自從被天策大漢斷了糧道,退到蒼茫山以西,手裡還有五六千殘兵,餓得眼睛都綠了,石建塘年前被李牧一路追殺,逃到北疆腹地,手裡大概還有三四千人,都是跟著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戰鬥力不弱。」

  權翼將麈尾在空中點了兩點。

  「這兩股力量,單獨拿出來誰都打不過張遼,但如果把他們和我們捏在一起,三面合圍——張遼再能打,也架不住三面夾攻。」

  苻堅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靴子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每一步落下,他臉上的表情就堅定一分,到第三步時,那雙眼睛裡的頹喪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北疆腥風血雨中磨礪出來的狠厲。

  「你說得對。」苻堅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權翼。「單打獨鬥,我們不是天策大漢的對手,但北疆不是他們的北疆,是我們經營了幾十年的地方,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片林子都是我們的眼線和退路,他們想一口吞掉我們,那就讓他們吞,吞下去的東西是肉還是鐵,只有咬下去才知道。」

  權翼點了點頭,他知道苻堅已經被說服了。

  「派誰去聯絡劉淵和石建塘?」

  苻堅問。

  「閻負、梁殊。」權翼幾乎沒有猶豫。「這兩人能言善辯,在北疆各部和中原之間往來多年,和劉淵、石建塘都有舊交,讓他們去,比派其他人更有把握。」

  苻堅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就讓閻負去見劉淵,梁殊去見石建塘,告訴他們,只要願意出兵,糧草兵器我出,戰後北疆的地盤三家平分。」

  「主公,」權翼輕輕搖了搖頭,「這話說了他們不會信的。」

  苻堅微微一愣。

  「劉淵和石建塘不是三歲孩子,空口白話的分地他們沒有興趣。」權翼的目光沉靜如水。「給他們實實在在的東西——給他們糧草,現在就給,派人押送過去,讓他們先吃飽了肚子再談合圍的事,至於分地,你不必承諾,他們自然會來談。」

  苻堅盯著權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權翼,你跟了我這麼長的時間,我有時候覺得,你不是我的謀士,你是我的腦子。」他頓了頓,「那些我自己想不到的事,你替我想到了;那些我想到了卻不好意思做的事,你也替我說出來了。」

  權翼微微欠身,沒有說話。

  「去辦吧。」苻堅揮了揮手。「讓閻負和梁殊即刻出發,越快越好。」

  權翼起身,麈尾夾在腋下,朝苻堅深施一禮,轉身出了大帳。

  帳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北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吹得帳簾翻飛,將權翼的鶴氅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天邊,那裡是蒼莽山的方向,也是劉淵殘部藏身的方向。

  他沒有耽擱,徑直朝閻負和梁殊的營帳走去。

  閻負正在帳中擦拭一把短劍,見權翼掀簾進來,站起身,將短劍收入鞘中。

  閻負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相貌平平,但那雙眼睛格外靈活,眼珠轉動時像兩顆彈珠,透著精明和機敏。

  「權先生。」閻負抱了抱拳。

  「閻負,主公要你即刻動身,去蒼莽山西面找劉淵。」權翼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書信,遞給閻負。「信里寫了主公的意思,但信是死的,人是活的,劉淵那個人,多疑、善變、不見兔子不撒鷹,你見機行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實在不行,先給他五百石糧草做定金,讓他看到我們的誠意。」

  閻負接過書信,塞進懷中,拍了拍,笑道:「權先生放心,劉淵那個人我打過交道,他愛財、愛糧、愛地盤,但只要給他吃的,他什麼都肯干。」

  權翼點了點頭,又轉向梁殊。

  梁殊比閻負年長几歲,四十出頭的模樣,面容儒雅,舉止從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長袍,不像是個說客,倒像是個教書的先生,他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簡,見權翼進來,放下竹簡,站起來,拱手為禮。

  「梁殊,你去見石建塘。」權翼將另一封書信遞給他。「石建塘和劉淵不一樣,劉淵是多疑,石建塘是剛愎,你跟他說什麼誘敵深入、三面合圍,他未必聽得進去,但你可以跟他說一件事——」

  權翼停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幾分。

  「禍斗死了。」

  梁殊的眉毛微微一動。

  「石建塘和禍斗私交甚好,雖然平日裡沒少爭地盤,但那層關係還在。」權翼的聲音像是在交代一件極機密的事。「你跟石建塘說,禍斗是被張遼、薛仁貴等人圍殺的,現在張遼又要來打我們,他不是要報仇嗎?給他一個報仇的機會。」

  梁殊將書信收好,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權翼看了看兩人,長出了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兩位此去,關係重大,天策大漢來勢洶洶,張遼、高順、薛仁貴、賈復、韋護、姜松,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單憑我們自己,擋不住他們,只有把劉淵、石建塘拉進來,三面合圍,才有勝算。」

  閻負和梁殊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先生放心,此去必不辱命。」

  兩人轉身出了營帳,各自去準備行裝。

  權翼站在原地,望著帳簾在風中翻飛,良久沒有動。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麈尾,輕輕拂去衣袖上的灰塵,目光穿過翻飛的帳簾,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天際。

  那裡有劉淵的殘兵,有石建塘的游騎,有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力量捏在一起,砸向張遼的後背。

  帳外,天色更加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幾縷慘白的日光,照在遠處連綿的山脊上,像是給那些沉默的山巒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鐵。

  權翼收回目光,轉身出了大帳,朝苻堅的中軍帳走去。

  北風從身後追上來,捲起他鶴氅的下擺,在冷空氣中翻飛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