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狼牙谷。
苻雅站在谷口的瞭望台上,手扶著木欄,看著面前開闊的荒原,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灰白色的霧靄貼著地面流淌,將遠處的天際線模糊成一片混沌。
他沒有收到任何預警。
斥候派出去三撥,每一撥都按時回來,每一撥的報告都大同小異——方圓五十里內沒有發現敵軍主力,只有零星的小股游騎在活動,像是尋常的巡邏隊。
苻雅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異常,恰恰相反,是因為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他心裡隱隱有些發毛。
他想起半個月前收到的情報——天策大漢正在向北集結兵力,主將很可能是張遼。
那個在幷州剿滅安祿山、史思明的狠角色,非常擅長突襲。
「再派斥候,擴大搜尋範圍到八十里。」苻雅對身邊的副將下令,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副將領命,剛轉身要走,腳下的瞭望台忽然震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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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雅猛地扶住木欄,以為是地震,但震顫只持續了一瞬就停了,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馬蹄聲,不是喊殺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均勻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從霧中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他胸腔里的心臟也跟著那個節奏跳動。
苻雅死死盯著那片濃霧,瞳孔一點一點地縮緊。
霧中,一個黑色的方陣正在向他走來。
不對,不是走來,是碾壓過來。
整整七百名重甲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陣,長戟如林,鐵甲如墨,每一步的步幅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步落地時都踏出一個沉悶的重音,七百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匯成那一聲聲讓苻雅心跳失常的轟鳴。
方陣的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幟撕裂了晨霧,旗面上那個巨大的「陷」字像是一道從地獄深處投下的陰影。
高順走在旗幟下方,長刀拖在身後,刀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細痕。
他沒有喊殺,沒有衝鋒,甚至沒有加速,他只是在走,帶著七百個人在走,從霧中走來,走向苻雅的營地,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不慌不忙。
但那種不慌不忙比任何衝鋒都讓人恐懼。
苻雅的嗓子瞬間幹了,他聽說過陷陣營,聽說過那支從不打旗號以外旗幟、從不參與任何與實戰無關的校閱和演武的軍隊,但他一直以為那些只是傳言,是誇大,是敵人為了給自己的失敗找藉口而編造的謊言。
直到此刻。
「敵襲——!!」苻雅的聲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靜,帶著一種近乎破音的尖銳。「列陣!列陣!攔住他們!!」
苻雅計程車兵從營帳中湧出來,有的還沒穿好甲冑,有的連兵器都沒拿穩,他們在軍官的呵斥下倉促列陣,長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後,陣型歪歪扭扭,像是被踩過的籬笆。
弓箭手射出了第一輪箭矢。
數百支箭矢從營地的柵欄後面升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朝陷陣營的方陣落去。
叮叮噹噹。
箭矢砸在鐵甲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響聲,像是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陷陣營計程車兵沒有躲,沒有跑,甚至沒有人抬頭看那些箭矢一眼,他們只是將盾牌舉高了一些,繼續往前走。
箭矢從盾牌的縫隙中鑽進去,釘進了甲冑的接縫處,釘進了士兵的肩膀、手臂和大腿,但沒有人倒下,沒有人停下來,甚至沒有人發出慘叫。
他們繼續走。
每一步都踏在同一節奏上,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顫。
高順走在最前面,箭矢從他身邊掠過,有幾支釘在了他的甲冑上,被他隨手拔掉,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盯著瞭望台上那個正在瘋狂下令的身影。
苻雅。
第三輪箭矢射完後,陷陣營已經走到了營地的柵欄前。
高順終於加速了。
他從走到跑,從跑到沖,長刀從身後拖到身前,刀刃在晨光中閃了一道寒光,七百人同時加速,那排山倒海般的腳步聲在一瞬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一道黑色的海嘯撞上了苻雅營地那脆弱的堤壩。
高順第一個撞上了柵欄。
他沒有繞路,沒有尋找缺口,直接用身體撞了上去,厚重的木板柵欄在他面前像紙糊的一樣碎裂,木屑飛濺,碎板在空中翻轉著飛出去。
長刀從下往上撩起,守在柵欄後面的兩個長矛手還沒來得及反應,刀鋒已經划過他們的咽喉。
鮮血從傷口處噴涌而出,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出一團血霧。
高順從血霧中穿出,一刀劈開了第三個士兵的頭盔和頭顱,一腳踹飛了第四個,他的動作簡潔到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刀都只取要害,每一擊都乾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規劃好的工作。
身後,陷陣營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從柵欄的缺口湧進來,長戟如牆,盾牌如壁,將一切擋在前面的人、車、障礙全部碾碎。
苻雅計程車兵在潰散。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勇敢,而是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台精心打造的殺人機器,每一個人都像是機器上的一個零件,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連自我的意識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純粹的目的——殺。
苻雅從瞭望台上跳下來,拔出腰間的佩劍,大聲呵斥著試圖收攏潰兵,他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顯得微弱而無力,像是試圖用一根手指擋住決堤的洪水。
高順看到了他。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高順徑直朝苻雅走去,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條由屍體和鮮血鋪成的路,那條路上沒有一個活著的敵人。
苻雅也看到了高順。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從那個黑色甲冑下露出的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某種讓他骨子裡發寒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殺意。
那是一雙殺過太多人之後才會有的眼睛——平靜,空洞,像是兩口被死亡填滿後又被時間壓實了的深井。
苻雅咬緊牙關,雙手握劍,朝高順沖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他更知道,如果他現在不沖,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勇氣舉起這把劍。
高順看著衝過來的苻雅,連腳步都沒停。
長刀從側面橫掃,刀刃切開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嘯,苻雅的劍橫在身前格擋,刀劍相碰,苻雅覺得自己的雙臂像是被攻城錘撞了一下,虎口崩裂,佩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數丈外的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高順的刀沒有停。
刀鋒順著格擋的慣性收回,又猛地向前刺出,刀尖刺穿了苻雅的胸甲,刺穿了皮肉和肋骨,從後背透出。
苻雅低下頭,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刀刃,嘴裡的血沫湧上來,堵住了他想說的所有話。
他抬起頭,看了高順最後一眼。
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高順抽刀。
苻雅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向前撲倒,面朝下摔在泥濘的營地里。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
苻雅計程車兵看著主將的屍體,手中的兵器一個接一個掉落在地上,發出一片稀里嘩啦的響聲,他們跪下來,雙手抱頭,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高順站在苻雅的屍體旁,長刀上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凍土上。
他轉過身,看向南方。那裡是張遼所在的方向,也是下一個命令將要到來的方向。
七百陷陣營士兵列陣在他身後,甲冑上沾滿了血污和箭矢,但陣型依然嚴整,士氣依然如鐵。
狼牙谷,破了。
不到半天,苻雅一萬五千人,死三千,俘八千,余者潰散。
而陷陣營的傷亡,不到百人。
訊息傳到張遼帳中時,張遼正在和郝瑗商議下一步的計劃,他接過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只是將戰報遞給了郝瑗。
郝瑗看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文遠,我說過,高順能打。」
張遼點了點頭,將戰報折好收起來,目光落在地圖上,狼牙谷已經被紅線覆蓋,現在擋在北疆通路上的那顆牙,拔掉了。
「傳令。」張遼的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全軍北上,目標白鹿原。」
北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羊皮地圖嘩嘩作響。
那張地圖上,紅色的標記正在向北蔓延,像是某種不可阻擋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北疆的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