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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三個月

  北風從雲中郡的曠野上掠過,裹著未散的硝煙和血腥氣,一路向北。

  張遼勒馬站在一處低緩的土丘上,目光越過面前起伏的荒原,望向更北方的天際,他的披風在風裡翻卷,甲冑上的霜花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冷光。

  過了會兒,他策馬下了土丘,回到營帳,帳中燃著一盆炭火,火光照亮了鋪在桌面上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北疆各部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點和兵馬調動路線。

  郝瑗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根細木棍,棍尖點在符堅所部的駐地附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腰間系著一條革帶,相貌平平無奇,但那雙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像兩口不見底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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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遠,符堅不是禍斗,他是個不遜色於中原任何一位諸侯的雄主。」郝瑗將木棍在符堅的駐地上點了點,聲音不緊不慢。「如今陛下給了我們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若想徹底剷除符堅再回師,時間並不寬裕。」

  張遼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地圖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從苻堅的駐地移到周圍的山川地形上。

  郝瑗說的是實話,三個月,滅掉苻堅,還要順便掃清劉淵、石建塘等勢力,這個任務壓在誰肩上都是一座山,但劉璋偏偏給了他最大的許可權——兵馬任調,糧草先行,各郡守將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拒絕配合。

  這把刀磨得夠快,夠利,但刀快不意味著砍下去不費力。

  「郝先生,」張遼直起身,聲音平靜,「你說的我都知道,但主公既然給了三個月,那三個月之內,苻堅必須死,不是擊退,不是打散,是滅。」

  他說「滅」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郝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嘲諷,而是一種「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之後的滿意。

  「既然文遠有這個決心,那我就直說了。」郝瑗將木棍擱在地圖邊上,從袖中摸出一卷帛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苻堅的兵力分布我已經摸清了,他的主力集中在三個地方——」

  郝瑗的手指在帛書上移動,逐一指出苻堅各部的駐地、兵力和主將。

  「東路,苻雅率一萬五千人駐守狼牙谷,扼守北疆通往中原的要道,這是苻堅最放心的屏障,也是他最鋒利的一顆牙。」

  「中路,符堅自領兩萬人馬坐鎮白鹿原,深溝高壘,糧草充足,擺明了是要跟我們打消耗戰,拖到春天雪化,拖到我們糧盡退兵。」

  「西路,苻融率八千人散布在蒼莽山一帶,看似兵力最弱,但那一帶地形複雜,山路崎嶇,易守難攻,如果貿然進兵,很容易被他們利用地形蠶食。」

  郝瑗說完,收住話頭,看著張遼。

  張遼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個地名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棋盤上推演每一步落子後的結果。

  「東路和西路都是牽制。」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得像刀切豆腐。「符堅真正的殺招在中路,他想用苻雅和苻融拖住我們的兵力,自己躲在白鹿原等我們露出破綻。」

  郝瑗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既然如此,那就不拖。」張遼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指尖正落在狼牙谷的位置上。「先拔牙。」

  郝瑗的眉毛微微一動,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打苻雅?」他問了一句,語氣里沒有質疑,只是確認。

  「打苻雅。」張遼收回手指,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帳外的北方天際上。「而且要快,要狠,要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把他的牙連根拔掉。」

  郝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很淡,但張遼注意到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好。」郝瑗將帛書捲起來收好,拿起木棍重新點在地圖上。「既然文遠要打苻雅,那我給一個建議——讓高順去。」

  張遼轉過頭,看著郝瑗的眼睛。

  「陷陣營成軍至今,還沒有真正在戰場上展現過全部的實力。」郝瑗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事實。「高順這個人,能帶兵,也能打仗,但一直缺一個機會,苻雅不是庸將,但他的兵不如陷陣營精銳,他的將也不如高順能打,這是一塊試刀石,也是高順立威的機會。」

  張遼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向外面正在操練的陷陣營。

  那片黑色的佇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被釘在大地上的裂痕,七百名重甲步卒列成方陣,長戟如林,甲片如鱗,每一次舉盾、每一次刺擊都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做出來的,沒有喧譁,沒有雜音,只有甲葉碰撞的金屬聲和戰靴踏地的沉悶節奏。

  高順站在佇列的最前方,一手扶著腰間的長刀,一手背在身後,他穿著一套通體漆黑的重甲,甲片比尋常將士的厚出近一倍,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而沉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不怒,不喜,不焦,不急。

  張遼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劉璋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高順這個人,你給他一千人,他能當三千人用;你給他三千人,他能當一萬人用。但你別指望他跟你說多少話,他的話都在刀上。」

  「好。」張遼放下帳簾,轉過身,看著郝瑗。「讓高順去打苻雅,陷陣營全數出動,我再撥給他兩千輕騎配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苻雅的頭顱。」

  郝瑗領命,轉身出了帳。

  當天夜裡,高順接到命令時正在擦拭他的長刀。

  帳中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帳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銀線。

  高順盤腿坐在地毯上,長刀橫在膝上,一塊粗布在他手中緩慢而均勻地擦拭著刀刃,從刀鍔到刀尖,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傳令兵將張遼的手令遞上時,高順接過,展開,藉著月光看了一遍。

  他沒有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手令折好塞進懷中,將長刀收入刀鞘,站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月色下,陷陣營的營地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沒有篝火,沒有喧譁,甚至沒有鼾聲,七百名士兵整齊地躺在各自的鋪位上,甲冑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兵器枕在頭下,他們睡覺時也保持著隨時可以起身戰鬥的姿態。

  高順站在營地中央,將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

  那哨聲不高,不尖,但在夜風中傳得極遠,七百人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沒有慌亂,沒有叫喊,每一個人都安靜而迅速地起身,穿甲、取兵、列隊,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高順沒有訓話,沒有鼓動,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走到隊伍的最前方,將長刀從腰間抽出,刀尖指向北方。

  七百人沉默地跟上。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洪流從營地湧出,安靜而迅猛地向北流淌,沒有火把,沒有戰鼓,只有甲片摩擦的沙沙聲和戰靴踏在凍土上的沉悶聲響。

  那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