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到禍斗死亡,宿主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六!」
……
薛仁貴彎腰,從禍斗尚有餘溫的屍體旁撿起那柄犬刃牙,刀身沉重,倒齒上還掛著血絲,刀柄處的皮繩被汗水浸透,握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他又從禍斗的懷中摸出幾卷獸皮——那是禍斗貼身收藏的練體功法,獸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北狄文字,邊角處有反覆翻閱留下的磨損和暗色的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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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卷上寫著「煞犬獄三重」幾個字,筆畫粗獷,力透皮背。
薛仁貴將功法和犬刃牙一道拿在手中,轉過身,朝蒙摯走過去。
蒙摯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半跪在凍土上,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肩膀的骨頭還錯著位,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他的呼吸依舊粗重,但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薛仁貴手中的功法和兵刃,瞳孔微微顫動。
薛仁貴在他面前站定,將東西遞過去。
「禍斗的功法和兵刃,你收著。」
蒙摯愣住了,他沒有伸手,抬起頭看著薛仁貴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嗓子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給我?」
「你的體魄和禍斗是一路。」薛仁貴將刀橫在雙手上,刀刃朝外,刀柄朝向蒙摯。「你們走的都是剛猛外放的路子,以肉身為器,以氣血為薪,禍斗在這條路上走得比你遠,他的功法雖邪,但理是通的,你若能取其精華,或許能更進一步。」
蒙摯低頭看著那柄犬刃牙,刀身上滿是缺口和劃痕,那是禍斗征戰半生的印記。
他想起方才禍斗掐住他脖子時那股幾乎不可抗拒的力量,想起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想起那個男人身上像地圖一樣縱橫交錯的傷疤。
他緩緩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刀刃的重量讓他的手臂微微一沉,但他很快穩住了,刀柄上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溫熱,像是還殘留著禍斗體溫的餘燼,他將刀橫在膝上,另一隻手接過那幾卷獸皮,指尖摩挲著獸皮邊緣的磨損處。
「多謝薛將軍。」蒙摯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
他掙扎著站起身,將犬刃牙插進腰間的皮帶里,獸皮卷塞進懷中。
他抬起頭,看向薛仁貴,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薛將軍,可否到軍中一坐?雲中郡雖不比長安富庶,但還有些薄酒,能為幾位將軍接風……」
薛仁貴搖了搖頭。
他將什星方剎戟收回身側,白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的賈復、韋護、姜松三人已經收起了兵器,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三尊沉默的石像。
「不了。」薛仁貴說,目光越過蒙摯的肩膀,看向北方那片蒼茫的曠野。
天邊灰雲低垂,地平線模糊在風沙里,那裡是北疆的方向,是禍斗來時的方向。
「我們此來,不止是為了替翕茲將軍報仇。」
蒙摯心頭一凜,靜待下文。
薛仁貴收回目光,看著蒙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天策大漢立國至今,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靠的不是偏安一隅,符堅要打,但眼下還有更深的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像是釘子一樣扎進蒙摯的耳朵里。
「是開疆拓土,徹底吞併北疆。」
蒙摯的瞳孔猛地一縮。
吞併北疆,不是防守,不是反擊,不是驅逐——是吞併,是把這個詞裡每一個字的分量都實打實地砸在北疆的凍土上,砸出一片天策大漢的新疆域。
他還想說什麼,薛仁貴已經轉過身去。
白袍在風裡劃出一道弧線,薛仁貴大步走向遠處那幾匹拴在糧倉柵欄邊的戰馬。
賈復率先翻身上馬,暗紅色的斗篷在馬上展開,像一片凝固的血。
韋護將降魔杵橫在馬鞍前,銀甲在灰色的天光下閃著冷光。
姜松最後一個上馬,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青灰色的布袍掃過馬鞍,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四人策馬,朝北方而去。
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聲吞沒,只剩下四道模糊的影子在天邊漸漸縮小。
蒙摯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四道身影消失在北方的曠野里。
他的手還握著犬刃牙的刀柄,刀刃抵在地上,北風從空曠的原野上灌過來,吹得他甲冑上的布條胡亂翻飛,吹得他臉上的干血痂一片片剝落。
他忽然回過神來。
不是因為風停了,而是因為他的餘光掃到了什麼——在另一條路上,在那四道身影的北方更遠處,還有一支兵馬正在向遠方而去。
蒙摯猛地轉頭,定睛看去。
那是一支步卒。
人數不多,大約七八百人,但行軍時的陣型嚴整得不像話,沒有散亂的行伍,沒有交頭接耳的閒談,甚至連兵器的碰撞聲都極少聽到。
他們排成整齊的佇列,沉默地行進在北風裡,像是從曠野上生長出來的一排排鐵灰色的樹。
他們的甲冑是黑色的,甲片厚重,頭盔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每個人手中都握著長戟,戟尖朝上,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一片冷白色的潮汐。
隊伍的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幟在北風中獵獵展開,旗面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個碩大的「陷」字。
陷陣營。
蒙摯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呼吸。
他聽說過這支軍隊,天策大漢最精銳的重甲步卒,沒有之一。
他們從不打旗號以外的旗幟,從不參與任何與實戰無關的校閱和演武,他們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碾碎擋在前面的一切。
薛仁貴說「徹底吞併北疆」,那不是一句空話。
陷陣營已經先行一步了。
蒙摯望著那支黑色的佇列漸漸遠去,消失在糧倉北面的丘陵之後,許久沒有動彈。
風從他身後吹來,將他胸腔里那口憋了許久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擠出去,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犬刃牙,又摸了摸懷裡的獸皮卷,嘴唇抿成一條線。
遠處,糧倉外的曠野上,犬戎騎兵的屍體散落一地,凍土被馬蹄和腳步踩得稀爛。
蒙家軍的步卒正在打掃戰場,將受傷計程車兵抬上擔架,將陣亡者的屍體收斂整齊。
族弟蒙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左臂上纏著繃帶,臉上滿是灰塵和血污,他看了蒙摯一眼,又看了看蒙摯手中的犬刃牙,張了張嘴,最終只問了一句:「將軍,符柳已被我所殺,接下來怎麼辦?」
蒙摯抬起頭,看向北方。
天邊已經看不到陷陣營的影子了,甚至連薛仁貴那四騎也消失在了地平線盡頭,只有灰雲和枯草,只有寒風和凍土。
「回營。」蒙摯說,聲音沙啞但沉穩,「整頓兵馬,告知蒙恬兄長此事,準備北上。」
蒙丹愣了一下:「北上?」
蒙摯沒有回答,他將犬刃牙從腰間拔出,看了看刀身上那些細密的倒齒和缺口,又將刀插回去。
他轉身朝糧倉走去,腳步比來時更重,也比來時更穩。
北風捲起枯黃的草屑,從他身後追上來,吹向更遠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