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目光從左到右掃過賈復、韋護、姜松三人,微微頷首。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退下。
賈復皺了皺眉,肩膀上的銀月盤龍戟放下來,戟尖戳進土裡,他看了薛仁貴一眼,又看了看禍斗,鼻腔里哼出一聲,轉身大步走開,暗紅色的斗篷在風裡翻卷。
韋護沒有說話,他將降魔杵輕輕提起,杵頭的銅環叮噹作響,他退後三步,站定,降魔杵立在身前,雙手交疊搭在杵尾,閉上了眼睛,像是為接下來的戰鬥默禱。
姜松退得最遠。
他往後飄出數丈,青灰色的袍角幾乎沒怎麼動,人卻已經在百步之外,他將長槍背在身後,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凍土上的枯樹。
四人合圍的殺陣散去,曠野上只剩下薛仁貴和禍斗。
禍斗深吸了一口氣,凍得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激得他頭腦清明瞭幾分,他握緊犬刃牙,刀身的倒齒上還掛著之前崩裂時沾上的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怎麼,想單挑?」禍斗將刀橫在身前,刀尖指向薛仁貴的咽喉。「我還以為你們天策大漢只會以多欺少。」
薛仁貴將什星方剎戟從地上提起來,戟杆在掌中轉了半圈,戟尖朝上,豎在身側,白袍的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裡面貼身的軟甲。
「翕茲將軍死於圍攻,」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聲,「我替他殺你,本不必講究公平,但你既然覺得不服,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時,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腳下炸開,凍土龜裂,碎石飛濺。
薛仁貴周身的氣息驟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內斂的壓迫,而是一種磅礴的、向外噴涌的勢。
那勢裹挾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雷電,像是山崩,像是白虎踞於高崗之上俯瞰群獸的威儀。
禍斗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人出勢,翕茲出勢時如山嶽傾頹,蒙摯出勢時如烈火焚原,但薛仁貴的勢不一樣,那勢裡帶著某種秩序感,不是單純的暴怒或戰意,而是經過千錘百鍊、被精妙控制後釋放出的力量。
那種感覺,像是在面對一場被引導著的天災。
薛禮長發飛舞,長戟在他手中斜指向天,戟尖上隱隱有細碎的雷光跳動,那不是真正的雷電,是他的勢凝練到極致後與空氣摩擦產生的靜電。
「白虎青雷十八挑。」
薛仁貴說出這六個字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報一道菜名。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動了。
什星方剎戟自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戟鋒切開空氣時帶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嘶鳴迅速拔高,變成一種類似虎嘯的沉悶轟鳴。
第一挑。
禍斗橫刀格擋,犬刃牙的刀身撞上戟杆,火星四濺。
他感覺到戟杆上有電芒傳來,手指一陣酥麻,虎口剛止住的血又崩了出來。
但他沒有退。
「煞犬獄三重——第一重,血齒。」
禍斗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而沙啞,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暗紅色,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薛仁貴的身影,而是一頭從地獄中掙脫的黑色巨犬,滿口獠牙滲著血。
他的刀變了。
犬刃牙的刀身上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像是脈絡,刀刃的倒齒變得比之前更加鋒利,每一顆齒尖都泛著幽暗的寒光。
他沒有格擋,而是迎著薛仁貴的第二挑沖了上去。
刀鋒從下往上撩起,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這一刀的角度刁鑽至極,刀身的倒齒咬住戟杆,順著桿身一路向上切削,直奔薛仁貴握戟的手指。
薛仁貴手腕一抖,戟杆向下一沉,避開了犬刃牙的切削,與此同時,戟尖從下方猛然挑起,直刺禍斗的小腹。
這一挑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何止一倍。
禍斗的刀來不及收回,他只能側身,讓戟尖擦著腰側掠過,戟鋒上的電芒擊中了他的皮肉,左腰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肉翻卷,卻沒有流血——被雷電灼燒過的傷口來不及流血就已經焦了。
禍鬥悶哼一聲,不退反進。
他左手猛地拍在戟杆上,將戟尖拍偏了方向,右手的犬刃牙從側面橫斬,刀鋒直奔薛仁貴的脖頸。
「第二重,食日。」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哨,就是快。
快到連風都追不上。
薛仁貴瞳孔微縮,他第一次在面對禍斗時感覺到了真正的威脅,他鬆開右手,左手握住戟杆的中段,將整柄長戟豎在身前,戟杆擋住了橫斬而來的刀鋒。
刀鋒砍在戟杆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但犬刃牙的倒齒在那一瞬間咬進了戟杆的木質紋理中,刀刃卡在桿身上,禍斗猛地往後一拉,刀齒在戟杆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木屑飛濺。
薛仁貴低頭看了一眼戟杆上的傷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心疼兵器,而是因為他意識到禍斗的刀法比他預想的更加危險。
「好刀,好刀法。」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真正的欣賞。
但他的手沒有停。
薛仁貴雙手握戟,將什星方剎戟在身前畫了一個完整的圓,戟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那弧線每轉一圈,戟身上的雷光就濃一分,到第十八圈時,整柄長戟被一層藍白色的電芒包裹,發出嗡嗡的轟鳴聲。
「第十八挑。」
他的聲音從電芒中傳出,平靜得近乎冷漠。
薛仁貴雙手握戟,身形驟然前壓,什星方剎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刺出。
這第十八挑不是從某一個方向攻來,而是同時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刺出——那是速度快到極致後留下的殘影,每一道殘影都是真實的一刺,每一刺都蘊含著足以洞穿鐵甲的力量。
禍斗的瞳孔驟縮。
他知道這一招他擋不住。
他沒有任何格擋的動作,而是雙手握刀,將犬刃牙舉過頭頂,刀尖朝下,刀身的暗紅色紋路在這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像是有一條岩漿匯成的河流在刀刃中奔涌。
「煞犬獄三重,第三重——萬犬伐冥!!!」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更像是某種野獸瀕死前的嘶吼。
他劈了下去。
這一刀不是擋,是斬,他放棄了防禦,將全部的力量灌注在這一刀中,刀鋒劈開迎面刺來的雷光,劈開空氣,劈開一切阻擋在前方的東西,直奔薛仁貴的頭頂。
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薛仁貴看著那劈來的一刀,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變招了。
刺出的第十八挑在距離禍斗胸口不到一尺的位置驟然收住,戟尖猛地向上翻起,桿身橫在頭頂,正擋住禍斗劈落的刀刃。
刀戟相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禍斗的全力一刀劈在戟杆上,暗紅色的光芒與藍白色的雷光碰撞,炸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氣浪向四周擴散,將地面上的碎石和草屑捲起數十丈高,連遠處糧倉的木柵牆都被吹得向後傾斜。
犬刃牙的刀刃嵌進了戟杆近半寸深。
但薛仁貴的戟杆沒有斷。
禍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這一刀足以劈開鐵鑄的城門,足以斬斷合抱粗的鐵柱,但薛仁貴只用一桿長戟就擋住了,而且他注意到,薛仁貴握戟的雙手穩得像鐵鑄的,沒有一絲顫抖。
「該我了。」
薛仁貴的聲音從雷光和刀芒中傳出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雙臂猛然發力,將頭頂的犬刃牙震開,長戟順勢向下壓,戟尖從低處猛然挑起,劃出一道藍白色的弧線。
這一挑正中禍斗的胸口。
戟尖刺穿了皮肉,刺穿了肋骨,從他的前胸貫入,從後脊穿出,雷光在傷口處炸開,將胸腔里的血肉電得焦黑,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禍斗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貫穿胸口的戟尖,又抬起頭看向薛仁貴,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神情。
「好……」他張開嘴,血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凍土上。「好一個白虎青雷十八挑……」
薛仁貴沒有拔戟。
他保持著刺出的姿勢,看著禍斗的眼睛,聲音低沉:「你是條漢子。」
禍斗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但那笑容還沒成型就被湧上來的血衝散了,他的身體開始發軟,膝蓋彎曲,整個人沿著戟杆緩緩滑落。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吐出的幾個字被風聲吞沒了大半,只有離他最近的薛仁貴聽清了。
「替我跟翕茲……帶個好……」
薛仁貴沒有說話,只是將長戟猛地一抽。
戟尖從禍斗的身體裡拔出,帶出一蓬血霧。
禍斗的身體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向前撲倒,面朝下摔在凍土上,濺起一片灰塵。
犬刃牙從他的手中滑落,刀身插在地上,暗紅色的紋路漸漸消退,變回了那柄普通的、滿是缺口的長刀。
曠野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
遠處犬戎騎兵的喊殺聲、蒙家軍步卒的甲葉碰撞聲、箭矢破空的嗖嗖聲,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
薛仁貴站在禍斗的屍體旁,什星方剎戟上的雷光緩緩消散,戟尖上的血跡在冷空氣中冒著熱氣。
他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肺里撥出來時帶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白霧在他身前凝而不散,緩緩旋轉,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風中。
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斷了,又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開了。
一股全新的力量從丹田深處湧出來,沿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凍,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那感覺酥酥麻麻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上布滿了厚繭和傷疤,但此刻那些疤痕的邊緣正在微微發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流淌。
他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的骨骼、每一條肌腱的紋理、每一滴血液的流向,那種對身體的掌控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突破了……」
薛仁貴喃喃自語,聲音里沒有狂喜,只有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邊。
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一道日光從縫隙中射下來,正好落在他身上,將他的白袍照得發亮。
賈覆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銀月盤龍戟差點沒拿穩,如今的他基礎武力是108點,為了突破到這個境界,他可沒少受罪,而如今薛禮同樣是突破到基礎武力108的水平,卻是有一種水到渠成,厚積薄發的自然感。
而且同樣是用戟,薛仁貴的白虎青雷十八挑明顯是單手十八挑的變招,在戟道領悟上,薛禮要比賈復強了些許。
韋護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薛仁貴的背影,又閉上了,他交疊在杵尾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他全身唯一流露出的情緒波動。
姜松依然站在百步之外,青灰色的布袍在重新颳起的北風中微微飄動,他看著薛仁貴,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一閃而逝,像是錯覺。
曠野上的風又颳了起來。
禍斗的屍體趴在凍土上,血從身下滲出,慢慢滲進乾裂的土地里,二百犬戎騎兵看著主將的屍體,潰散了。
薛仁貴站在原地,任憑北風吹著白袍翻飛。
他沒有回頭,沒有收戟,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桿插在天地間的鐵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