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斗握著犬刃牙的手微微收緊。
他盯著薛仁貴那雙狹長的眼睛,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白袍將領遠比翕茲更難纏。
但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直覺之外的另一種感知。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北風裹著枯草屑子從曠野上刮過,但禍斗分明感覺到,左側的風聲不太對——那不是風,是呼吸聲,是某種極龐大的存在故意壓抑著氣息,卻還是在呼吸之間攪動了空氣。
他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偏了偏目光。
左側六十步外,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從枯草叢中緩緩站起。
那人披著暗紅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半截鐵甲,甲片厚重得像龜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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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戴頭盔,一頭亂髮被風吹得向後飄散,露出一張粗獷到近乎猙獰的面孔。
賈復。
銀月盤龍戟被他單手扛在肩上,戟頭的重量將鐵桿壓出一道微微的弧度。
賈復歪著頭看禍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一頭落入圍網的獵物。
禍斗的瞳孔縮了縮。
他感受不到那個人身上有任何刻意外放的氣勢,但那種壓迫感像是沉在水底的巨石,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壓著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他的目光從左側收回,下意識掃向右側。
右側五十步外,韋護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人一身銀甲,甲片打磨得鋥亮,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巨大的降魔杵,杵身比尋常人腰還粗,杵頭的銅環在風裡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韋護沒有看禍斗的眼睛,他低著頭,像是在看腳下的凍土,又像是在默誦什麼經文。
但禍斗注意到,韋護握杵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身銀甲下的肌肉繃得像鐵塊,整個人像是一座蓄勢待發的攻城錘。
禍斗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後方。
後方的那個男人距離最遠,大約百步開外,但禍斗一眼就看到了他——不是因為他顯眼,恰恰相反,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融進了風裡。
姜松。
那人沒有穿甲冑,一身青灰色的布袍洗得發白,他雙手負在身後,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風的聲音。
但禍斗注意到,那人的靴底沒有完全踩在凍土上。
他的整個身體微微上提著,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保持某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平衡。
這個姿態讓禍斗想起了北疆草原上最狡猾的孤狼——那種狼在撲向獵物之前,永遠是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賈復、韋護、姜松、薛仁貴。
每一個人的氣息都不弱於他,甚至其中有人——他不敢確定——也許更強。
禍斗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征戰北疆數載,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從無數場必死之局中殺出一條活路,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感到恐懼了。
但此刻,一種久違的感覺從尾椎骨躥上來,沿著脊柱一路蔓延到後腦勺,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獵物的感覺。
薛仁貴動了。
他沒有奔跑,沒有衝刺,只是提著什星方剎戟,一步一步朝禍斗走來,靴子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像是丈量過的。
戟鋒拖在地上,在凍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直線。
「昔日爾等圍攻翕茲將軍,致其死亡。」薛仁貴邊走邊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我天策大漢也送給你們同樣的死法。」
他的語調平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禍斗猛地轉過身,正面對著薛仁貴。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隱隱的不安壓下去,握緊犬刃牙,刀身的倒齒在風裡嗡嗡作響。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了一團火——那是絕境中才會燃燒起來的、最原始的戰意。
「想圍殺我?」禍斗的聲音沙啞,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笑。「那就來試試,看看是你們先殺了我,還是我先拉幾個墊背的。」
話音未落,薛仁貴出手了。
什星方剎戟的戟尖猛然從地面彈起,帶著一蓬凍土和碎石,直奔禍斗的面門。
戟鋒劃破空氣時發出的不是呼嘯,而是一種尖銳的嘶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撕裂。
禍斗橫刀格擋,刀刃撞上戟杆,濺出一串火星。
戟尖在距離他鼻尖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被犬刃牙的刀背卡住了去勢。
但那巨大的力道透過刀身傳遞到禍斗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發麻,腳下的凍土被踏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薛仁貴單手握戟,紋絲不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禍斗,狹長的眼睛裡寒芒畢露。
左側,賈復動了。
銀月盤龍戟從側面橫掃而來,帶著一股足以將人攔腰斬斷的恐怖力道。
禍鬥眼角餘光掃到那柄巨大的鐵戟,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戟鋒擦著他的腹部掠過,鐵戟帶起的風將他的衣袍撕開一道口子。
右側,韋護的降魔杵已經砸了下來。
銀色的杵身從上往下砸落,速度不快,但那重量帶來的壓迫感讓禍斗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來不及格擋,腳下猛地發力,身體向左側翻滾,降魔杵擦著他的後背砸在凍土上。
土地劇震。
碎石和泥土被砸得飛濺起來,地面被砸出一個三尺寬的深坑,裂縫從坑邊向四周蔓延,像是蛛網一樣爬滿了凍土。
禍斗翻滾的姿勢還沒收住,後方姜松的槍已經到了。
那一槍無聲無息。
沒有破風聲,沒有槍芒閃爍,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殺意。
姜松的攻擊像是一道從虛空中探出的影子,輕飄飄地刺向禍斗的後頸。
禍斗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他沒有思考,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犬刃牙從下往上撩起,刀身擋在頸側,正接住那無聲的一槍。
刀槍相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
但那輕飄飄的一槍蘊含的力量,讓禍斗整條右臂都麻了。
犬刃牙差點脫手。
禍斗藉著這股力量向側面躍出數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喘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抬起頭,看了看前後左右那四道身影,又看了看糧倉外那二百犬戎騎兵。
那些騎兵已經被蒙家軍的步卒和弩手纏住,苻柳被幾個甲士圍在中間脫不了身。
沒有人能來幫他。
禍斗舔了舔嘴唇上被濺到的血,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四個打一個,」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們天策大漢,還真是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