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回到城中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在書房裡坐了片刻,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費仲的計策他已經應下了——裝病拖過開拔期限,這確實是一條以退為進的路。
但路是路,心情是心情。
路可以一步一步走,心情卻像鞋裡的沙子,磨得他坐立難安。
他想起白日裡四弟曹彰將那柄環首刀往案上一拍時刀身撞擊木案的悶響——「這不是發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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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賈詡那輕飄飄的四個字,想起費仲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
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沉住氣,應該熬,應該等。
可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等到父親的鬢角全白了,等到兄長的位置穩了,等到現在連一個外人——孫魯班——都能在輕描淡寫間把他支到海外去。
他站起身來,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茶湯濺出來洇濕了半頁《韓非子》。
然後他換了身便服,獨自牽馬出了府門。
陳留城的夜市還未散盡,街邊幾家酒肆仍挑著燈籠,昏黃的燈光透過油紙燈籠罩灑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暈。
幾個醉醺醺計程車子互相攙扶著從街角拐出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個賣餛飩的老嫗正往挑子上收碗筷,見曹丕牽馬經過,朝他福了一福,他下意識地微微點頭回禮,然後翻身上馬,朝城東的紅塵閣策馬而去。
紅塵閣坐落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黑漆木門上嵌著一對銅鋪首,門楣上懸著一塊不起眼的木匾,匾上「紅塵閣」三個字寫得清秀端正,沒有落款。
從外面看只是尋常樂坊,但曹府的子弟們都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曹丕是這裡的熟客,他每次來都不走正門——正門是給那些不怕人看見的客人走的。
他將馬拴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繞到側面的角門,用指節在門板上輕叩了兩聲。
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他側身閃了進去,院內別有洞天。
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穿過假山,假山旁栽著幾株蠟梅,正值花期,冷香浮動。
小徑盡頭是一間獨立的小樓,樓上的雅間亮著燈,紙窗上映出一道纖細的人影。
引路的老嫗將他領到二樓雅間門口便退下了,曹丕推門而入,屋內暖香撲面。
郭女王側身坐在窗下的錦榻上,正用一根銅撥子撥著面前香爐里的香灰,爐中焚著沉水香,煙氣青白,在她指尖纏繞不去。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將銅撥子擱在香爐旁,站起身朝曹丕盈盈一禮,動作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親近與幾分疏離。
她穿一襲月白色襦裙,外罩銀灰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面容清麗而溫婉。
對方算不上絕色——但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瞳仁黑而深,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時目光溫潤如水,卻總讓人覺得那水底下藏著什麼看不透的東西。
她替曹丕解下沾了殘雪的氅衣掛在衣架上,又親手斟了一盞熱茶遞到他手中,然後重新坐回榻上,將香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柔聲道:「二公子今晚臉色不太好,茶水剛沏的,今春的雨前,您嘗嘗。」
曹丕接過茶盞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捂著,讓掌心裡那點暖意順著血脈往手臂上爬。
他將今日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曹昂初掌大權,孫魯班出謀劃策,要把他和曹彰打發到東瀛去。
費仲給他出了裝病的主意,他也覺得可以一試,但心裡那股不甘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在鄴城經營了這麼多年,讀了那麼多書,賠了那麼多笑臉,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一個外姓女人一句話就要把他支到海外去,他憑什麼受這種窩囊氣?
郭女王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他,直到他說完,她才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下,低頭思忖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曹丕,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溫柔平緩,像是在替閨中密友分析一樁無關緊要的家務事:「二公子,恕妾直言,您方才說,這條計是孫魯班出的,那您有沒有想過——孫魯班能出這條計,是因為她站在大公子那邊,如果她站在您這邊呢?」
曹丕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郭女王,瞳孔微微收縮,郭女王將香爐蓋揭開,用銅撥子將爐中香灰壓平,重新蓋上爐蓋。
她的動作不慌不忙,像是在侍弄一盆蘭花,聲音也如蘭香般幽幽淡淡:「她是大公子的正妻,是大公子最信任的人,她替大公子出謀劃策,天經地義,但如果二公子能讓她對您也心存一分好感——不需要她背叛大公子,只需要讓她覺得您並非威脅,甚至值得同情——那麼她在枕邊替您說一句話,比您在外面做十件事都管用,大公子對妻子言聽計從,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您不去拉攏她,別人便會去,您去了,別人便拉不動,這不是讓您巴結她,也不是讓您討好她,是讓您去感化她。」
曹丕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放在案上,盞底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忽然覺得郭女王說的話跟賈詡的話是同一個道理,只是方向不同——賈詡讓他忍,讓他熬,是被動的打法,說到底還是讓他等。
郭女王讓他交好孫魯班,卻是主動的滲透,是往曹昂最柔軟的地方扎一根針,是讓他去爭取。
他抬起頭看著郭女王的面孔,忽然站起身來,朝她深深一揖,他什麼感謝的話都沒有說,但這個揖比他說什麼都更明白。
郭女王起身還禮,燭火在她眼中跳了一跳,她望著曹丕離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歡喜,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在夜色中完成了某項任務之後才會有的微妙的安然。
她從榻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冷風灌進來,將屋裡氤氳多時的香霧一吹而散。
巷口先是傳來馬蹄叩擊路面的清脆聲響,然後一道模糊的騎馬人影便從巷口的槐樹下朝遠處奔去,消失在高低錯落的屋瓦之中。
她將手伸出袖籠,摸了摸夾層中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薄箋。
薄箋上用工整的小楷寫了一行字——「曹昂繼任,曹丕必不安,可助其紓解,順勢深植。」
這行字是貞元初年年前有人輾轉遞入紅塵閣的,落款處鈐著一枚極小的硃砂印,印紋是一枚沉靜而內斂的帝王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