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是在初五傍晚得知這個訊息的。
彼時他正坐在自己院中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韓非子》,手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他的面容與年輕時的曹操有五六分相似——眉峰斜飛入鬢,眼窩微陷,鼻樑挺直而略呈鷹鉤,薄唇緊抿時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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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來他每日讀書至深夜,每逢曹操召見必搶先到場,每有軍報呈上必謄抄一份仔細研讀,甚至專門從御史台借了歷年屯田的帳簿來核算各郡糧草出入。
他做這些事從不聲張,但每一件都恰到好處地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了。
曹彰坐在他對面,正用一塊磨刀石磨他那柄環首刀,刀身與磨石之間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刀刃上倒映著炭火跳動的光。
曹彰比曹丕高了半個頭,肩寬背厚,一雙濃眉壓在眼眶上,鼻樑上有道從眉梢斜拉到顴骨的舊傷疤。
他素來不喜歡在書房裡待著,今晚是被曹丕硬拉來的,已經磨了小半個時辰的刀,磨得有些不耐煩,但他什麼也沒問——他了解自己的兄長,知道這種時候曹丕不說話不是在發呆,是在等訊息。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曹髦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將案上攤開的書頁吹得嘩嘩作響。
他是曹丕的從弟,這幾年一直在曹丕身邊辦事,深得曹丕信任。
曹髦快步走到曹丕身側,俯下身,壓低嗓音將剛從曹昂院中探來的訊息說了一遍。
曹丕聽罷沒有立刻動怒,而是先將指間那頁書緩緩合上,將書簡擱回案角,然後抬起眼來,語氣平靜得反常:「訊息確實嗎?」
曹髦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是嫂子親口提出來的,大哥已經點頭了,只等明天跟荀攸和賈詡商議完便正式下令。」
曹彰停下了磨刀的手,他將環首刀往案上一擱,刀身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抬起頭看著曹丕,聲音如炸雷般在書房裡炸開:「去東瀛?那鬼地方隔著海,船一坐就是十天半月,去了還回得來嗎?這不是發配是什麼?二哥——大哥這是要卸磨殺驢!」
曹丕沒有接話,他將案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呷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咽下去之後忽然覺得這苦味很合適——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去東瀛不是去打仗,是去坐冷板凳。
劉整和張定邊是荊州降將,趙括是外人,他與這些人都不熟。
劉整和張定邊名義上是曹操的人,但是他們當初是帶著自己的部曲投降過來的,這次出征東瀛的兵馬,也是他們一手訓練出來的嫡系。
他們曹家這一支偏師插進去,誰會聽曹家兄弟的?就算打了勝仗,功勞是劉整的、是張定邊的、是趙括的,輪不到一個外來的嫡次子。
打了敗仗,責任是自己的,別人會說曹操的兒子不過如此。
更重要的是——他這一走,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以上,等他回來時,世子之位早就是曹昂的囊中之物了。
他苦心經營了這麼久,每天讀書至深夜,逢人便笑,處處賠著小心,為的是什麼?
為的不過是父親能多看自己一眼。
現在父親退了,兄長掌權了,兄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支到海外去。
他不甘心。
曹丕將茶盞擱在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聲音依舊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去找賈文和。」
賈詡的居所離曹府不遠,夾在兩條窄巷之間,門面小得不起眼,門前連個石獅子都沒有。
曹丕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登上台階敲響門環,開門的老僕認得他,將他請進書房。
書房裡的陳設極簡——一張榆木案,幾卷竹簡,一隻銅製博山爐里焚著不知名的香料,煙氣青灰,裊裊上升,在天花板下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賈詡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柄麈尾拂塵,面前的茶盞還冒著熱氣,顯然早就在等他。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只有一絲極淡的無奈。
曹丕進門時本想先客氣幾句,但對上賈詡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所有客氣話都多餘了。
他直直站在案前,聲音微微發顫:「文和先生,這些年我對先生言聽計從,先生教我讀什麼書我便讀什麼書,先生讓我結交什麼人我便結交什麼人,先生說過,時機到了自然會幫我,現在我就要被發配到東瀛去了——這便是先生說的時機?」
賈詡沉默,他將麈尾拂塵擱在案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輕輕跳了一下,將賈詡半邊臉映在光中,另半邊沉在暗處。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勉之,世子多疾!」
這是當年曹操在曹昂與曹丕之間猶豫不決時私下問賈詡的意見,賈詡回答的便是這幾個字。
多年以後他再次將這四個字送入曹丕耳中,語調沒有任何波動。
曹丕退後半步,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忽然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賈詡已經把話說到最透了——他兩次幫了自己,第一次是暗示自己不要爭,第二次是暗示自己沉住氣,再多問一個字便是自取其辱。
他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跨出門檻,靴底踏在院中凍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像是要踩碎什麼東西。
曹丕沒有回府,而是騎了馬獨自出城,城外的官道上積雪已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馬蹄踏上去濺起的泥點沾在他的袍角上。
他在一棵枯柳下勒住馬,翻身下馬,將韁繩拴在樹幹上,然後對著曠野里的冷風站了很久。
費仲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對方從官道另一側的樹林中緩步走出來,像是早就知道曹丕會來這裡。
他穿一領深赭色長袍,外罩黑狐裘,面容清瘦,顴骨微凸,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方是曹操身邊的人,算不上重臣,卻能在關鍵時刻遞上一兩句輕描淡寫卻足以致命的話。
曹丕沒有回頭,他們二人相熟已久,他知道費仲這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費仲在枯柳旁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在字裡行間藏著一把鋒刃:「二公子何必如此,大公子想讓您走,您就非走不可?您是曹公的親骨肉,您這幾年在陳留經營的人脈,不會因為您離開幾個月就憑空消失。傷病不是逃兵,暫緩是情有可原的。現今天寒地坼,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實屬尋常。
您自幼便慣有喘疾,近年雖少發作,但若說冬日舊疾復發,連太醫也難辨真偽,按軍制,將士若有新染疾病或舊創復發不能隨軍者,可暫留後方調治——二公子只需『病』上一陣,拖過開拔期限即可。
到那時候大公子已經把事情安排妥當了,總不能為了您一個人重新調整部署。
您留在陳留繼續做司馬,大公子忙著前線的軍務,哪有工夫再管您的事?
世子之位不是搶來的,是熬出來的,誰熬到最後,誰就是世子,二公子難道連這點時間都熬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