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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孟德風疾隱幕後,曹昂掌兵初決斷

  正月初五,譙郡。

  曹府的清晨是被藥爐的白煙燻醒的,後院書房窗外那株老梅開了半樹,花瓣上凝著夜來的霜,被晨光一照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台階上薄薄一層胭脂色。

  廊下的藥爐上坐著一隻紫銅藥罐,罐口白汽蒸騰,滿院都是麻黃和桂枝的苦辛味。

  兩個僮子蹲在爐前輪流搖扇,扇面熏得發黃,一個困得打盹,扇子差點掉進爐膛里,被另一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曹操已經疼了整整兩天,正月初三夜裡發作的,起先只是太陽穴突突跳,他以為是過年連日宴飲加上批閱公文過於勞累,沒當回事,灌了碗薑湯便繼續看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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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初四凌晨,疼痛如潮水般從兩側太陽穴同時湧來,一跳一跳地往顱頂鑽,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釘楔子。

  他咬著牙沒吭聲,只是將手中的竹簡越攥越緊,竹片邊緣深深嵌進掌心,印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勒痕。

  卞氏聞訊披衣趕來時,他已經吐了兩次,面色蠟黃,額上冷汗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將枕巾洇濕了一大片。

  樊阿是天不亮時被曹昂親自騎馬從城外接來的。

  這位華佗的入室弟子年過五旬,身形瘦小,背微駝,穿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肩上挎著一隻舊藤編藥箱,進府時靴底還沾著城外官道上的殘雪。

  他沒有客套,徑直走到榻前,將藥箱往案上一放,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曹操左手寸口脈上。

  滿室人屏息斂聲,只聽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樊阿閉眼診了片刻,又翻開曹操的眼瞼看了看瞳孔,然後將手探入藥箱,取出一卷用桑皮紙裹著的銀針,拈出最細的一根,在燈焰上燎了燎,緩緩捻入曹操頭頂百會穴。

  曹操悶哼一聲,緊攥著被褥的手指微微鬆開,樊阿手上不停,又在太陽、風池、合谷幾處穴位逐一施針,每扎一針便輕輕捻轉片刻,直到針下肌肉微微跳動才鬆手。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曹操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沉沉合上了眼皮。

  樊阿將銀針一一收回,用藥棉擦了針尖血跡,抬起頭對守在一旁的曹昂和卞氏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的人都僵住了:「丞相的頭風是經年沉疴,原本便未斷根,此番發作來勢洶洶,雖暫時壓下去了,但經脈受損已非一日之寒,若再不思調養,莫說案牘勞形,便是再發一次,老夫也沒有把握救得回來。」

  卞氏眼眶一紅,扭過頭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曹昂站在榻尾,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樊阿將銀針收入藥箱,又從箱底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放在案上:「這是我師父留下的麻沸散,只剩最後半瓶,若再發作,研末一匙溫水沖服,可暫時止痛,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大王的身子就像一張繃了太久的弓,弓弦已經起了毛邊,再不松下來,遲早會斷。」

  說完他背起藥箱,朝曹昂拱了拱手,由僮子引著出了府門。

  曹仁追上去塞了一袋銀錢,樊阿擺擺手沒接,只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瀰漫著藥味的書房,低聲嘆了句「大王要靜養,靜養至少半年」。

  曹操昏睡到初四深夜才醒,醒來時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是卞氏親手剪的,火苗不大卻穩當。

  卞氏靠在榻邊的圈椅上,手裡還攥著一塊濕帕子,已經倚著椅背睡著了。

  曹操側過頭看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喚了她的小字。

  卞氏驚醒,見他清醒過來,嘴唇顫了顫,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濕帕子重新在溫水裡擰了一把,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初五一早,荀攸和賈詡便到了。

  兩人在書房外間的炭盆旁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曹昂親自端茶奉上,然後垂手立在門旁。

  又過片刻,裡面一陣窸窣響動,曹操披著熊皮大氅從裡間緩步走了出來,面色仍蒼白得厲害,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腳步是穩的。

  荀攸起身要攙,他擺擺手自己走到案後坐下。

  賈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將原本擱在膝上的拂塵換了個手。

  曹操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看了看碗底沉澱的藥渣,忽然笑了一聲:「孤這腦袋,早些年運籌帷幄,如今運籌不動了,就只剩下痛了,公達,文和,你們不必再勸,孤知道你們要說什麼,說吧,是全軍休整半年,還是讓孤退居幕後?」

  荀攸和賈詡對視一眼。

  賈詡將拂塵往椅背上一搭,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日天氣:「明公此時若能退一步,曹氏便進一步,明公若不肯退,臣與公達自然依舊鞍前馬後,但明公的身子恐怕撐不到開春,臣昨晚與公達在值房算了一筆帳——明公現在每日批閱的文書多達上百件,其中軍務排程、糧草調配、將佐任免之類的文書占去八成,這些事別人也能做,明公不讓別人做,無非是覺得這孩子還沒長大。」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下站在門旁的曹昂。

  曹昂站得筆直,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抿緊了嘴唇。

  賈詡收回目光,緩緩說道:「但孩子總要長大的,明公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這孩子在外面守了整宿,卞氏也守了整宿,全府的燈火亮了一整夜,有些事可以安排起來了,臣與公達都在,許褚、典韋、曹仁等舊部也都在,有荀文若坐鎮,不會出大亂子,明公退下來不是撒手不管,是從台前退到幕後——大方向仍由明公定,日常庶務交與子修,子修仁厚練達,雖不如明公殺伐果斷,但守成足矣,現在把擔子交出去,總好過事發突然時措手不及。」

  沉默了很久。

  曹操將藥碗擱在案上,碗底藥渣晃了晃,重新沉澱下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曹昂。

  「子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已經恢復了常態,「從今日起,軍中日常庶務由你全權處置,你二弟和三弟的事你也一併接過去——子桓心思深沉,子文性情剛烈,用得好是你的臂助,用不好是你的麻煩,你自己掂量,孤每日只批閱緊要文書,由公達和文和篩選後送至後院書房,一日不超過二十件,其餘你自己拿主意,你自己拿不準的事,來問孤,孤若不在,就問公達和文和,若他們也不在——那便你自己決斷。」

  曹昂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直起身時眼眶微紅,但控制得很好。

  曹操看著這個兒子,忽然覺得他確實長大了。

  曹昂不是他最聰明的兒子,也不是最能打的兒子,但他是最穩當的那個。

  穩當的人扛得住擔子,因為穩當的人不會輕易把擔子摔到地上。

  交代完軍務之後,曹操在卞氏的攙扶下回到後院靜養,書房中只剩下曹昂與荀攸、賈詡三人。

  荀攸展開一份輿圖,開始逐條向他交代各條戰線上的最新態勢——哪些地方的兵可以調,哪些不能動,哪些將領會聽新帥號令,哪些人還需要曹操親自安撫。

  直到暮色染窗才告一段落。

  曹昂回到自己院中時,孫魯班正坐在燈下翻看一沓帳簿。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將帳簿合上擱在案角,起身替他將肩上的殘雪拂去。

  她嫁過來已經好幾年了,剛過門時闔府上下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微妙——她是孫堅的女兒,這樁婚事本質上是當年江東孫家差點覆滅時,被送來兗州延續香火的手段,這一兩年她在曹府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連跟妯娌多說一句話都要先在肚子裡轉三圈。

  但日子久了,曹昂發現自己的這位正妻不僅識文斷字,而且對帳目有天然的敏感,內宅的錢糧出入她翻一遍便能挑出三處漏記,連曹府的採買都比從前省了將近兩成的冤枉錢。

  曹昂在她對面坐下,將今日與父相、荀攸、賈詡商議的事情重要部分簡略說了一遍。

  孫魯班聽得很仔細,聽完之後給他倒了一盞熱茶,然後問了三個問題:「荀攸和賈詡的立場你都摸清楚了沒有?夏侯惇叔叔和夏侯淵叔叔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親自拜會?父相雖讓你全權處置,但緊要文書仍由荀賈二人篩選——這個分寸你打算怎樣把握才能既不傷他二位顏面又讓父相覺得你有主見?」

  曹昂一一答了。

  孫魯班點了點頭,又提起另一件事:「子桓和子文,你打算怎麼用?」

  曹昂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這兩個弟弟確實不好安排——曹丕心思深沉,曹彰性情剛烈,留在陳留是兩把隨時可能出鞘的刀。

  孫魯班將几案上一份軍報挪開,露出底下那張手繪的簡易輿圖,指尖在東瀛四國島的位置上點了一點:「聽說劉整和張定邊的水師正在本州島與島津家苦戰,趙括在四國島獨撐大局,東南行省年前又派了一批援軍過去,如果可派子桓與子文率一支偏師前往東瀛助戰,一來為大漢開拓東瀛出一份力,二來對你而言也減少了一些潛在的威脅。」

  曹昂沉默了片刻,將茶盞緩緩擱下。

  他想起白日裡父相說的那句話——「子桓心思深沉,子文性情剛烈,用得好是你的臂助,用不好是你的麻煩。」

  現在孫魯班給出了一個既能把兩人支出去歷練、又能讓他們遠離權力中心的方案。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妻子的眼睛。

  燈花在曹昂眼中跳了跳,那裡面有賞識,有感激,也有因自己未曾考慮到、卻被心思縝密的妻子想到而產生的思索。

  他握住孫魯班放在案上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子桓和子文的性子也素來不合,同在一軍或許反倒相互牽制,你說得對,這條計若能並行,對大哥和對他們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