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從臘月二十八開始便進入了年關的節奏。
街面上積雪掃得乾乾淨淨,青石板路被凍得發亮,沿街人家的門楣上都掛上了新桃符,硃砂寫的「福」字在朔風中微微掀動。
城南驛館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白煙,那是杜如晦帶人在準備除夕夜的餃子餡。
白展堂蹲在驛館門口的條凳上,用一根筷子戳著碗裡的漿糊,正往木板上貼一副自己寫的對聯。
上聯「刀槍入庫」,下聯「馬放南山」,橫批「天下太平」——寫完他自己歪著頭端詳了半天,總覺得毛筆字寫得比刀法差太多。
就在滿城辭舊迎新的煙火氣里,李建成遇刺的餘波仍在暗中翻湧。
沈有容的水師趁慶尚道群龍無首之際發動突襲,秦瓊在松峙關隘被楊文廣的偏師拖住,劉牢之的騎兵截斷了金州以南的糧道,訊息傳到全州城時劉備正與劉伯溫在書房裡推演下一步的兵力部署。
徐渭將戰報念了一遍,劉備聽完只說了四個字:「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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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拍案發怒,只是將輿圖上的幾個箭頭擦了重新畫過——沈有容這一出固然可惡,但李淵眼下最急的不是慶尚道那幾個渡口,而是他的嫡長子還在自己手裡。
只要李建成還在全州城,李淵便沒有翻臉的底氣。
他確實沒有翻臉的底氣。
臘月二十九,杜如晦接到八百里加急文書,是李淵的手詔。
手詔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完全沒有平日裡那副端方沉穩的筆鋒——「除夕至全州城,克明不必聲張。」
杜如晦捧著帛書的手微微發顫。
他打了半輩子官腔,見過無數次君前失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場面,但一位裂土封疆的君王在新年前夕孤身前往敵營只求遠遠見兒子一面——這種事他從未想過。
他翻來覆去地將帛書讀了好幾遍,又怔怔地望著窗外院中那棵被冬雨打禿的槐樹。
末了披上外袍去找辛棄疾,把李淵的帛書遞給他,請他轉告劉備。
辛棄疾讀完帛書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是詞人,詞人對這種肝腸寸斷的事比尋常人更敏感,他將帛書還給杜如晦,只說了四個字:「北海王會同意的。」
劉備確實同意了,他在書房裡獨自坐了半個時辰,對著那張全羅道輿圖看了又看,最後將輿圖捲起來放進竹筒里,對身側的徐渭說:「大過年的,再大的仇也得讓人家父子見一面,派人去城外十里亭候著,不要攔,也不要聲張,帶上些熱湯和乾糧給他禦寒。」
徐渭應聲退下,走到門口時劉備又補了一句:「把李建成的屋子收拾乾淨些,添個火盆,別讓世子凍著。」
除夕。
全州城的爆竹聲從午後便零星響起,到了暮色四合時已連綿成一片噼啪作響的聲浪。
城南城北的孩子們舉著紙燈籠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燈籠里的燭火被跑動的風帶得忽明忽暗,映在青磚牆上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
驛館的廚子蒸了幾屜白麵餃子,餡是豬肉白菜的,白展堂一個人吃了三碗,吃得滿嘴油光,打著飽嗝說要再去門口貼一副橫批。
李淵是在暮色最濃時到的,他只帶了兩個親衛,騎三匹馬,馬上鞍袋裡裝著乾糧和水囊,沒有任何旗號儀仗,沒有任何隨行官員,連肩上的大氅都是舊的那件熊皮氅,領口的熊毛被朔風吹得東倒西歪。
他在全州城南門外下了馬,頭戴一頂遮雪的氈笠,將面孔遮得嚴嚴實實,將馬韁繩交給親衛,從懷中取出那面唐王令牌,遞給守門士卒時指尖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對親衛和士卒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在這裡,誰也不認識我。」
南門計程車卒顯然事先得了軍令,驗過令牌後什麼也沒問,只是垂首退開一步讓出通路。
李淵獨自穿過長街,靴底踩在冰凍的青石路面上發出咯咯的響聲。
街邊一戶人家的孩子正蹲在門口點爆竹,引線燃到一半又滅了,孩子急得直跺腳,李淵從袖中摸出火摺子彎腰替孩子點上引線,爆竹炸響時他伸手將孩子往後輕輕一撥,火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瞬暖黃的光暈。
別館的院門是虛掩的,劉備讓人將門閂撤了,只留兩個親衛遠遠守在巷口。
李淵推門入院,院中那棵被服部半藏攔腰撞斷的槐樹已被人用草繩將斷口纏好,旁邊新種了一株小槐樹苗,他只看了一眼那棵樹苗,便逕自走向後院。
後院的居室亮著燈,紙窗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端坐在榻邊,一個斜靠在案旁。
端坐的是李建成,他已換了乾淨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玄色棉袍,正低頭翻看一卷竹簡;斜靠在案旁的是劉禪,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對著棋盤苦思冥想,食盒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李淵沒有推開院門,只是站在牆外的槐樹下,隔著院牆那道被服部半藏撞出的豁口,靜靜地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紙窗。
豁口邊緣的青磚已被重新砌好,但新磚與舊磚的接縫處還留著細細的灰泥痕跡。
紙窗上那個人影把手裡的竹簡翻了一頁,另一個少年人影將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遠處的爆竹聲一陣密過一陣,煙火在城南夜空綻開。
李淵就這麼站在豁口外面,站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李建成放下竹簡,起身推開窗子。
冷風灌進來,將案上的棋盤紙吹得嘩嘩作響。
劉禪縮了縮脖子,嘟囔著去關窗。
李建成的目光越過豁口,與院牆外那道身影遙遙相對。
父子兩人隔著數丈距離,隔著那年久失修的殘牆,隔著朔風和爆竹的硝煙,誰都沒有開口,只是彼此點了下頭。
李建成將窗子重新關上,轉過身對劉禪說了一句什麼。
劉禪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下棋。
李淵也在這一刻轉身,他走出巷口時,候在外面的親衛要上前攙扶,被他擺了擺手拒絕。
城中除夕的爆竹正炸得最響,焰火從四面八方的屋頂同時升空,將全州城映得如同白晝,他逆著光走回南門,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長很長。
跟在身後的李世民面色如常,但他捏著馬鞭的手指收得有些緊,他當然知道父親為什麼非要親自來全州城走這一趟,父親不光是來看建成的,父親也是在告訴他:建成現在回不來,但朕沒有忘記他,你或許覺得這是你父親在演父慈子孝的戲碼,但就算是演戲,這台戲你也必須陪著演完。
正月初四,李商隱快馬抵城。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十二名隨從,一律青布包頭,騎灰鬃馬,馬鞍上馱著幾隻沉甸甸的木箱。
但所有人的疲憊之色都掩飾不住,馬匹的口鼻噴出的白氣粗重而急促,顯然是連日趕路沒有歇過。
他在城南驛館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隨從,整了整衣冠,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帛書,大踏步朝驛館正門走去,火漆上蓋著李嗣源的帥印。
李商隱踏入行在偏廳時,李淵正與李孝恭商議咸鏡道下一步的防禦部署,連續數日的晝夜兼程與反覆妥協令他身心俱疲,但他依舊坐得筆直。
李商隱上前呈遞帛書,躬身退到一側,李克用在帛書上的措辭極為直接:年後雪化便是敵軍大舉進攻之時,公孫魃已率騎兵抵達玄菟郡,劉沉香所部動向不明但極可能南北夾擊,咸鏡道目前兵力不足兩萬,糧草僅夠支撐三個月,若不增援,咸鏡道危矣,咸鏡道既失則漢陽府危矣,漢陽府危則高句麗亦難保。
李淵將帛書擱在案上,偏廳里只有炭盆偶爾發出一聲噼啪輕響,和廊下北風穿過縫隙時的低咽。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除夕那晚全州城裡滿城焰火的景象,李建成那扇亮著燈光的紙窗,劉禪隨手落下的棋子聲。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案上那份帛書和旁邊那面輿圖上標註的咸鏡道,用一種幾乎不像是做重大決策的平緩語氣開了口。
「武士彠、武羅、武庚、武勇、還有媚娘。」
他一個一個念出這些名字,念到最後一個時,語調依舊平靜如水,「你去告訴克用,朕把武家一家都派給他,三千步騎從漢陽府調動,兵器箭矢輜重由漢陽府武庫如數撥付,開春前必須到咸鏡道。」
李商隱抱拳躬身,聲音沉穩而克制:「臣代克用將軍謝陛下。」然後退了出去。
李淵又與李孝恭低聲交談了幾句,推開偏廳側門來到廊下。
天色已近黃昏,冬日慘澹的斜陽將廊簷上的冰凌映得晶瑩剔透。
杜如晦和李隆基仍留在劉備營中商討贖回李建成的條件,李世民已於今日一早啟程回慶尚道軍前——在他動身前,秦瓊在松峙關隘違令出擊的事已被高士廉一紙文書告到了漢陽府。
李世民連夜趕回金州大營,將秦瓊的將令收回,命他即刻撤回原防區,並將那份告狀文書當著秦瓊的面燒了。
秦瓊氣得一拳砸在帥案上,但終究沒有再爭辯,李世民只對他說了一句話:「你若再違令出擊,便是把我也拖下水,到那時候不必不良人來查,我自己去父王面前請罪。」
秦瓊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他看著站在面前已經瘦了一圈的李世民,終究將咬牙咽回了肚子裡。
沈有容的水師在李世民回營後也撤了——沈有容打得精明,見好就收,李世民一回營他便知道這仗沒法再偷襲了。
李淵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灰紅色的暮光,將大氅領口的熊毛攏了攏。
他做了一個身為父親唯一能做的事,也做了一個身為君王不得不做的事。
李建成還在全州城,李世民回了慶尚道,李隆基在劉備營中為贖回兄長而極力擺出兄友弟恭的姿態——這三個兒子,隔著整個高句麗的冰天雪地,分別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各自揣著不同的心思,即將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無力去揣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已經給了他們各自能夠給的東西:給李建成活路,給李世民退路,給李隆基台階。
給出去卻換不回一個安安心心的除夕夜,連親眼見李建成一面也得借劉備的屋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