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刺的刃尖刺進楊文廣喉結下方的皮膚時,楊文廣聽見了皮肉被刺穿的聲音——不是「噗」的一聲,是更輕、更細的聲響,像有人把一根針扎進濕透的宣紙。
血從刃尖的傷口滲出來,順著短刺的血槽往下淌,淌到李道玄的指縫間,又從指縫間滴到楊文廣的脖頸上。
楊文廣的雙手還抓著李道玄的手腕,十根手指已經嵌進了他腕骨的縫隙里,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李道玄的皮肉,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但李道玄的手腕還在往下壓,短刺的刃尖又深入了半寸,已經觸及甲狀軟骨的邊緣。
楊文廣聽見自己的氣管在短刺的刃尖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有一隻腳踏在充滿氣的皮囊上,皮囊在腳底緩慢地泄氣。
他的雙手從李道玄的手腕滑到短刺的柄尾,十指扣住柄尾的圓環,猛地往上一提,短刺的刃尖從氣管邊緣滑開,划過甲狀軟骨的表面。
雖然還不是致命傷,但是只要失血過多,楊文廣怕是會追隨李道玄的後塵!
就在這時,楊文廣也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對方的兵刃打掉,反過來雙手掐住李道玄的脖子,拇指扣進他喉結兩側的凹陷處,那是之前他掐楊文廣的位置。
現在換過來,楊文廣的拇指嵌進李道玄脖子的肌肉里,李道玄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紫,再從青紫變成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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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從楊文廣的肩膀上滑下來,在麥茬地里抓了兩把土,然後不動了。
楊文廣躺在麥茬地里,仰面看著天空,脖子處的鮮血流不止,很快,他的瞳孔渙散,也沒了氣息。
呼延贊這時走過來,站在兩人中間,他先看了看楊文廣脖子上的傷,又看了看李道玄倒在地上的身體,沉默了很久。
他彎下腰,將李道玄睜著的眼睛合上,手指觸到李道玄眼皮時,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殘留著一絲弧度,不是笑,是肌肉在最後一刻凝固成的形狀,像是這年輕人到死都沒服過軟。
「收攏屍體。」
呼延贊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麥田裡傳得很遠,親兵們從四面圍過來,將李道玄和楊文廣的屍身抬上擔架,又從麥茬地里撿起劉遵考和虞丘進的屍身,將他們的眼睛合上,將他們的甲冑擺正,用布條將他們的手腳綁在擔架上,防止搬運時滑落。
四具擔架一字排開,在晨光中投下四道細長的影子。
「檢測到李道玄死亡,宿主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七!獲得一份平衡結算名單!」
「檢測到楊文廣死亡,宿主第二份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一!」
海邊,沈有容站在福船船頭,望遠鏡筒里,麥田的方向有一隊黑點正緩緩朝海岸移動。
他放下望遠鏡,將鏡筒慢慢旋進銅套里,船身隨潮湧輕輕起伏,他的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指節泛白。
呼延贊的靴子踩上船舷時,沈有容正在看一幅海圖。
他看了呼延贊一眼,又將目光落回海圖上,手指在圖上的金州灣位置畫了一個圈。
「李道玄和楊文廣死了。」
呼延贊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滲出的血在海圖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沈有容沒有開啟布包,只是看著那片正在慢慢擴大的血跡,呼延贊將楊文廣的死、李道玄臨死前的反撲、劉遵考和虞丘進的死詳細說了一遍。
沈有容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將海圖上的血漬用指尖抹了抹,血已經幹了,抹不動。
「玄甲騎退了,沒有潰散,是撤退。」
呼延贊補充了這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意。
沈有容走到船舷邊,望著金州方向,海面上已經沒有戰船了,唐軍的艨艟快船在半個時辰前就已經全部撤回水門內,只留下幾艘擱淺在灘涂上的破船,像是被潮水衝上岸的鯨屍。
他轉過身,從桌案上拿起那封已經拆開的軍報,報上字跡潦草,是斥候從金州城內傳出的訊息——秦瓊在帥帳中連掀三張桌案,罵聲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
金州城,帥帳。
秦瓊的拳頭砸在桌案上,桌案是實木的,厚三寸,他已經掀了三張,這是第四張。
桌案沒有裂,但他的拳面裂了。
血從指節的傷口滲出來,滴在攤開的軍報上,將「李道玄」三個字洇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趁主帥不在偷營,偷營也就算了,還殺我大將!殺我大將也就算了,還殺我李家的人!」
秦瓊的聲音在帳中迴蕩,震得帳布都在抖,裨將們站在帳外,一個都不敢進去。
從帳簾的縫隙里,他們看見秦瓊的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是要從皮膚下面蹦出來。
高士廉派來的傳令兵跪在帳門口,手裡捧著蓋了印的文書,膝蓋已經跪麻了,但秦瓊看都沒看他一眼。
文書上寫的還是那句話——「守城待援,擅自出城者斬」。
秦瓊從傳令兵身側走過,披風帶起的風將那紙文書從傳令兵手中吹落,在地毯上躺了片刻,又被帳外灌進來的風吹到角落裡。
「林仁肇呢?乙支文德呢?」
秦瓊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已經走出了十幾步遠,親兵小跑著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答:「林將軍的水師在泊虎島整訓,乙支將軍的步卒在漢陽府休整,調他們過來至少需要三天——」
「三天?三天李道玄的屍首都涼透了!」
秦瓊停下腳步,轉身瞪著那親兵,親兵被他瞪得退了兩步,腳後跟踢到地上的拴馬樁,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秦瓊一把握住拴馬樁,將那根手臂粗的木樁從土裡拔了出來,扔到一旁。
「傳令!林仁肇的水師、乙支文德的步卒,限一日之內趕到金州!不到者,軍法從事!」
秦瓊將那根拴馬樁扔出去,砸在營柵上,營柵斷了兩根,傳令兵趴在地上撿起被風吹亂的文書,趴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有容放下望遠鏡,將鏡筒慢慢旋進銅套里,呼延贊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表情。
海面上起了風,將福船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海圖上的血漬已經幹了,變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