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初年,除夕,洛陽城
除夕這日,洛陽城從辰時便開始落雪,雪片不大,卻密,紛紛揚揚像是誰在天上揉碎了一床鵝絨被,將滿城屋瓦鋪成一色的白。
宮城內的青石御道掃了又覆,覆了又掃,幾個小黃門乾脆不再掃了,只在大殿前的丹墀兩側各剷出一條窄道供人通行。
天色向晚時雪勢漸收,最後一縷暮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將太極殿東側的琉璃鴟吻染成一抹暗金。
然後滿城燈火便次第亮了起來——先是宮城四角的角樓挑起大紅燈籠,接著是御街兩側的百官宅邸門前掛出桃符與彩帛,再然後是坊市之間的街巷深處,尋常百姓家的紙窗里透出暖黃的光,爆竹聲零零星星地在城南城北響起,噼啪一聲又歸於沉寂,像是在試探這個夜晚是否真的屬於歡慶。
劉璋在太和殿設了年夜宴,太和殿是宮城內僅次於太極殿的第二大殿,面闊九間,進深五間,廡殿頂上覆著琉璃瓦,簷角掛著的銅鈴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幾聲清響。
殿內生著十六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將整座大殿烘得暖如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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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兩側各擺了三排長案,案上鋪著絳色錦緞,擺滿了菜餚和美酒——烤全羊、炙鹿肉、清蒸鱸魚、蜜漬梅子,每張案角還擱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從溫室中催開的早梅,梅瓣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劉璋坐在上首席上,今日他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赭黃色的燕居常服,腰間系著玄色革帶,頭上戴著一頂烏紗軟腳幞頭。
他的左手邊坐著劉幕,穿一領朱紅錦袍,髮髻上插著金步搖,步搖上的玉片隨著她微微側首的動作輕輕碰響,像是碎冰撞在瓷碗上。
群臣與宗室分坐兩側。
左側首案坐著諸葛亮,他今日穿一襲青灰色鶴氅,手握羽扇,正側身與身旁的黃月英低聲交談。
黃月英穿一身月白錦袍,領口別著一枚銅製小弩機形狀的胸針,那是她閒來無事自己打的小玩意兒。
她年輕時便不喜繁複的妝容,如今年近四旬,依舊素麵朝天,只在髮髻上插了一根銀簪,此刻她正用手指在案面上畫著什麼圖形,壓低聲音跟丈夫說:「司隸校尉新送來的那批連弩,機括的回彈力還是太弱,回去我把簧片換一個厚度的試試。」
諸葛亮微微點頭,目光中浮出一絲溫柔,這道溫柔是旁人從來看不見的,只有對著黃月英時才會有。
他們下首坐著黃道婆,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染布長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棉袍,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截被靛藍染料浸得發青的手腕。
她面前案上的菜餚幾乎沒動,倒是那隻青瓷花瓶被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釉色和開片紋路,嘴裡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這釉水配比能染出一匹好藍布」。
坐在她旁邊的一名工部主事聽得滿頭大汗,不敢接話。
右側首案坐著李靖,他今日解了甲,換了一身藏藍色錦袍,但坐姿依舊筆挺如松,肩背繃得緊緊的。
身旁的吳莧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如今的她已經不復前幾年的樣子,她身上韶華雖逝,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卻半分未減。
她正用一雙銀筷給李靖夾菜,嘴裡輕聲數落著:「這道鱸魚你嘗嘗,別光喝酒,中午送來的飯你就喝了兩口湯……」
李靖嗯嗯地應著,筷子卻還是先伸向了酒杯。
韋孝寬與鄭毗罹坐在李靖下首,韋孝寬今日難得地沒有穿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老舊官袍,換了一身嶄新的赭色錦袍,只是領口掖得不太齊整,露出一小截白色中衣的邊緣。
鄭毗罹偏過頭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動作輕而自然,像是在整理一件做了幾十年的活計。
她穿一領石青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朵絹制的玉蘭花,面容清秀。
韋孝寬乾咳了一聲,側身朝鄭毗罹靠近了幾分,低聲道:「你幫我也理理冠纓。」
鄭毗罹笑道:「理了兩回了,你再緊張也用不著這樣。」
她伸出手去,不緊不慢地替他拆了纓結重新系好,韋孝寬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左右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才鬆了口氣。
還有酈道元、賈思勰、張仲景、張衡等人,皆按品級分坐各處。
劉璋將手中酒杯擱在案上等舞樂聲停,待殿中安靜下來,才端起一杯新斟滿的酒,雙手捧著朝殿下諸人微微一舉。
冕旒上的十二串玉藻被燈火映得晶瑩剔透,他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極穩:「今日除夕,朕不說朝政,只說一件事——這一年,朕謝過諸位。」
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諸葛亮擱下羽扇,李靖放下酒杯,黃道婆將青瓷花瓶放回案上,韋孝寬整了整剛被鄭毗罹理好的領口。
劉璋將酒杯舉高了些許,繼續說道:「今年我們遠征東瀛,遠征高句麗,朕知道朝中有人反對有人擔憂,朕也知道打仗打的是錢糧是人心,朕更知道諸位為此熬了多少夜白了多少頭髮,不瞞諸位,有時候半夜醒來,朕自己都在想——做這些事情真的是必要的嗎?朕本來可以不打的,本來可以關起門來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安生日子,但朕不能,因為朕不只是你們的皇帝,朕還是這片土地上的守夜人,秦之商鞅變法圖強,漢之文景積蓄國力,這些都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朕或許看不到最後的結果了,但朕知道朕走的每一步都不會白走,朕的子孫會替朕看到那一天。」
他頓了頓,目光從殿下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朕只希望,新的一年裡,朕能少犯些錯,多聽些勸,史書上朕或許排不到前三,但朕不想排倒數第一,朕的文武百官們能少掉幾根頭髮,前線的將士們能多回來幾個,在座的諸位——都能平平安安的。」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諸葛亮率先起身,端起酒杯,他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祝詞,只是將酒杯朝劉璋遙遙一舉。
李靖也站起來,接著是韋孝寬,接著是黃道婆,接著是酈道元、賈思勰、張仲景、張衡——滿殿文武,一個一個站起身來。
沒有人領頭喊口號,沒有人跪下山呼萬歲。
所有人在這一剎那都只說了四個字——「陛下,共飲。」
劉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滾過喉嚨,泛起一股暖意。
這時殿外宮城鐘樓上傳來第一聲鐘鳴,除夕夜的鐘聲一共要敲一百零八下,象徵著去舊迎新,祛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鐘聲沉厚悠長,穿過雪後澄澈的夜空傳遍了整座洛陽城。
城南城北的爆竹聲在這一刻同時炸響,有焰火衝上夜空,在太極殿上空綻開一朵朵金紅色的光花。
此時,劉璋的耳朵里也響起了系統的聲音,難得地溫柔而感性。
「系統祝宿主新年快樂。」
「檢測到宿主有一份平衡名單尚未結算,請問是否開啟平衡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