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離開金州大營的訊息傳到黃海道前線時,沈有容正在一艘福船的主桅下與呼延贊對弈。
船停在牙山灣內一處避風的岬角後,船身隨著潮湧輕輕起伏,桅杆上的繩索被海風吹得嗚嗚作響。
親兵將金州方向的探報呈上來時,沈有容看完便推枰而起,說了四個字:「機會來了。」
兩日之內,沈有容便集結了麾下所有能調動的戰船——三艘福船,十二艘海滄船,二十餘艘艨艟快船。
他派人分頭聯絡呼延贊、劉牢之、楊文廣、劉遵考、虞丘進五員大將,約定在臘月二十七卯時同時從海陸兩個方向對慶尚道沿岸發起進攻。
他對局勢的判斷簡潔而精準:李世民被迫交出兵權離開前線,慶尚道唐軍群龍無首,高士廉是文官出身壓不住秦瓊那幫驕兵悍將,劉裕在黃海道的壓力因李淵割地求和而暫時減輕,正好騰出手來給對手一記重拳。
這記重拳不一定要打死人,只要將慶尚道沿岸的幾個關鍵渡口攪亂,李淵在全州城跟劉備談的那筆割地買賣就會變成一紙空文——連慶尚道都保不住,談何割讓?
臘月二十七,卯時正刻。
天還沒亮,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霧,霧中隱約能看見船影如巨獸般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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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容站在福船船頭,海風將他的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劍柄上,左手舉著一隻單筒望遠鏡,鏡筒那頭對著慶尚道金州灣外一片連綿的黑影。
他身後甲板上,呼延贊將兩柄鑌鐵鞭在手中敲了敲,發出一聲悶響。
劉牢之盤腿坐在船舷邊,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他的長槊,槊刃在磨石上來回刮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單調而刺耳。
楊文廣站在桅杆下,正將一面泰山王的旗幟繫上繩索——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每一仗開打之前都要親手升起先鋒旗。
第一縷晨光從海平面下迸射出來的時候,沈有容拔劍出鞘,劍尖指向前方那片正在晨霧中逐漸顯形的海岸線,岸邊依稀可見唐軍的營柵和哨樓,哨樓上的燈火還在黎明的薄暗中搖曳。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甲士,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海風撕成碎片,但那些碎片落進每個士兵耳朵里都像是打鐵的火星濺在油布上:「李世民走了,秦瓊在守金州,不必跟他硬碰,把他們的防線攪碎就退回來,打這一仗不是搶地盤,是告訴李淵——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還想保住慶尚道?」
卯時三刻,沈有容的水師在金州灣率先發動佯攻,艨艟快船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岸邊,船頭的弩機同時扣動扳機,數十支弩箭破空而去,將哨樓上尚未反應過來的守軍釘在了木柱上。
同一時刻,呼延贊的先鋒從金州灣北側的沙尾灘登陸,劉牢之率五百鐵騎沿著海岸線直插金州以南的糧道,劉遵考和虞丘進各率兩千步卒從東西兩面夾擊金州外圍的幾座副寨。
楊文廣率領的偏師則繞過了金州主防線,直奔慶尚道腹地一處名為松峙的關隘——那是金州通往漢陽府的必經之路,拿下了松峙,金州的糧道和退路便同時被切斷。
秦瓊是在卯時過半被探報從帥帳中叫醒的,他只在明光鎧外匆匆罩了一件戰袍,連頭盔都沒顧上戴便大步走到營柵前的望樓上。
望樓高約三丈,站在上面能俯瞰金州灣沿岸的大部分防線,他看見海灣方向濃煙滾滾,三艘福船正在朝岸上拋射石彈,石彈落在營柵附近砸出一個個深坑,碎木和凍土漫天飛濺。
左翼的呼延贊已經在沙尾灘站穩了腳跟,正指揮步卒往金州方向推進;右翼的劉牢之的騎兵已經截斷了通往金州以南的道路,押運糧草的輜重隊被困在路上進退不得。
「泰山王的水師。」秦瓊身後的裨將聲音微微發顫,「至少五千人。」
秦瓊一拳砸在望樓的木欄杆上,欄杆應聲斷了一截,碎木屑從他拳面上簌簌落下。
秦瓊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他打了半輩子仗,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硬碰硬他誰都不怕,但趁你主帥不在的時候來打你,這叫什麼事?
他將斷欄杆往地上一摜,轉身大步走下望樓,邊走邊吼:「欺人太甚!李世民前腳剛走,沈有容後腳就來摸營!他算準了我不能出城野戰是吧?他還真算準了——高士廉給老子的將令是守城待援,擅自出城者斬,高士廉自己是文官,縮在城裡等援兵沒錯,但老子不是縮在城裡的性子——」
他話音未落,一騎快馬從營寨深處疾馳而來,馬上騎將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脆響。
此人身量頎長,面容年輕而英氣逼人,眉峰如刀裁,鼻樑直挺,顴骨微微凸起,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年輕人慣有的輕浮,只有一種在戰場上淬過火的沉穩與銳利。
正是老資歷的軍中宿將李道玄。
李道玄走到秦瓊面前一抱拳,姿態恭敬但語氣堅定,晨光落在他明光鎧的護心鏡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秦將軍,末將願率本部八百騎兵出城迎敵,沈有容的水師雖然來勢洶洶,但他們的戰線拉得太長了——從金州灣到沙尾灘,從松峙到糧道,四個戰場同時開打,說明沈有容自己的兵力也不夠,他是在虛張聲勢,末將不要步兵,不要炮車,只要八百騎兵,從金州灣南側的水門出去,繞到沈有容的福船後面,先燒掉他的幾艘艨艟,再折回來切斷呼延贊的後路。這一仗末將願立軍令狀——若不能退敵,提頭來見。」
秦瓊瞪著李道玄,眼眶裡血絲遍布,他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一把攥住李道玄的肩膀,那隻手粗壯有力,五指如鐵鉗般扣進肩甲的鐵片縫隙中。
「八百騎夠不夠?」他將瓦面金裝鐧往地上一頓,「我給你加兩百——高士廉要是問起來,就說是我秦瓊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