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到服部半藏死亡,加拉哈德死亡,鮑斯死亡,帕西瓦爾死亡,宿主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六。」
東方的年末之時,隨著服部半藏被關羽斬殺,西方同樣也在發生巨變,不過無人去追究十二圓桌騎士中的三人究竟為何而死,因為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在新的一年裡即將到來。
……
慶尚道的冬雪比全羅道早到了一個時辰,鉛灰色的雲層從天亮時便開始壓下來,到了巳時正刻,雪粒子便密密匝匝地砸了下來,打在營帳的牛皮頂上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帳外不停地撒沙子。
風從東面的日本海方向灌過來,卷著雪粒和咸腥的潮氣,將營中那面玄色大纛吹得獵獵作響。
李世民的帥帳扎在金州城西一座矮山的南坡上,背靠山脊,面朝平原,地勢選得極為刁鑽——進可攻,退可守,左右兩側各有一條溪澗作為天然屏障,紮營於此若沒有五千以上的兵力根本圍不住。
帳內生著兩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但李世民沒有坐在炭盆旁取暖——他站在輿圖前,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指尖捏著一支硃砂筆,筆尖上的硃砂墨已經乾涸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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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圖上標註著慶尚道與全羅道交界處的幾處關隘和渡口,每一處都用紅藍兩色箭頭詳細標註了進軍路線和防守部署,箭頭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像是一盤下到中局的棋。
他的面色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平靜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瞳仁幽深,映著炭火跳動的光斑,嘴唇緊抿成一條細線。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丘神績裹著一身風雪走了進來。
對方穿一件赭色官袍,外罩油布斗篷,肩頭和帽簷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粒。
丘神績在帳門口抖落了身上和靴底的殘雪,然後快步走到帥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聲音乾澀而急促,像是被北風吹啞了嗓子:「秦王殿下,全州城出事了。」
李世民接過帛書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帛書上的字跡是杜如晦的筆跡,工整端正,但筆鋒比平時更潦草了幾分,顯然是在事態緊急的情況下寫就的。
信中將全州城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寫得清清楚楚,李世民讀完帛書,將它緩緩放在案上。
帳外風聲嗚咽,雪粒打在帳布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丘神績,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年的糧草調配:「父王知道了嗎?」
丘神績微微垂下頭去,不敢與李世民對視,他的神色比平日更加恭敬,但這份恭敬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疏遠,是忌憚。
他從袖中取出第二封帛書,這封帛書上封著李淵的朱漆大印,封泥完好無損,丘神績將帛書雙手捧過頭頂,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手詔。」
李世民雙手接過帛書,拆開封泥,展開來讀了,他的目光在帛書上逐行移動,讀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含義。
讀完之後,李世民將帛書重新卷好,擱在帥案一角,然後抬起頭來,面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帳簾又一次被掀開,秦瓊大步走了進來。
秦瓊穿一身明光鎧,腰間掛著那柄瓦面金裝鐧,身後跟著秦用和幾名裨將。
對方顯然已經得知了全州城的訊息,面色鐵青,一雙虎目中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走到帥案前一抱拳,聲音沉如悶雷:「殿下,臣聽說全州那邊出了事!有人說與殿下有關!」
李世民沒有回答,只是將帛書朝他推了推,秦瓊拿起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手指猛地收緊,帛書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他抬起頭來,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來,咬牙切齒道:「一派胡言!殿下日夜在前線督戰,連金州城都沒出過,上哪去買通什麼東瀛忍者?這分明是栽贓!」
秦用站在秦瓊身後,將頭探過來看了那帛書一眼,年輕的臉上漲得通紅,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衝口而出:「這是誰寫的信?服部半藏一個死人身上搜出來的信,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要我說,那服部半藏到底是東瀛人還是全州城自己找的人,都不好說!」
「住口。」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兩個字便讓帳中的喧嚷瞬間安靜下來。
秦用的嘴唇還在發抖,但話已經噎在了喉嚨里,李世民沒有看他,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敲著帥案邊緣,敲到第三下時開了口:「手詔,父王的。」
秦瓊接過手詔展開來讀,手詔上的措辭極為克制,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命李世民暫停慶尚道前線一切軍事行動,將前線指揮權暫交副將高士廉代理,李世民本人返回漢陽府配合不良人調查。
這不是懷疑,是命令。
這是李淵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李世民:你說不是你乾的,就回來證明給朕看。
「暫停進軍?」秦瓊將手詔往帥案上一拍,手指幾乎戳到了輿圖上那條紅線,「殿下,大軍的前鋒已經到了慶尚道與全羅道交界處,距全州城不過八十里!只要殿下一聲令下,三天之內就能拿下金州以西全部關隘!現在停下來,之前兩個月的仗全白打了!如今一句話就要交兵權,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們的秦王殿下。」
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份平靜與他平日裡的從容不一樣——那是一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一層薄冰下面,冰面上平整光滑,冰面下暗流洶湧的平靜。
秦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李世民那雙幽深的眼睛,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世民將帥案上的輿圖卷了起來,他卷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一間即將遠行的書房。
卷好之後他將輿圖放進竹筒中,蓋上蓋子,然後將帥案上的令箭、令牌、印信一件一件擺好,動作一絲不苟。
秦瓊和秦用站在一旁看著,誰都沒有說話,帳中只有炭火噼啪、北風嗚咽,以及李世民將金屬令箭放在木案上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他將最後一枚令牌擺正,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秦瓊,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但平靜之下分明有著什麼在翻湧。
李世民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叔寶,我若不交兵權,便是抗旨,抗旨便是心虛,心虛便是坐實了那封信上寫的每一個字,到那時候,不用不良人查,不用父王問,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李隆基在全州城演了一齣好戲——先是憤然請命要親自隨使團保護建成,現在又大義凜然地要徹查此案,他知道父王會來查我,也知道我會怎麼做。」
秦瓊將瓦面金裝鐧往地上一頓,鐧尾砸在青磚面上濺起幾點火星,他粗聲粗氣地道:「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往殿下頭上扣屎盆子?建成遇刺的時候殿下在金州,離著幾百里地,怎麼刺殺?」
李世民將手詔拿起來,折好,收入袖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
收好之後他站起身,走到帳簾前掀開帘子,冷風裹著雪粒撲面打來,帳外是連綿的軍營,數千頂帳篷在風雪中起伏如波浪,營柵上的旗幟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大軍就在這裡,他的兵就在這裡,他用了數月時間一寸一寸啃下來的戰線就在這裡。
現在,他必須離開這一切,回到漢陽府那個四面漏風的朝堂上,面對一群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面對一個已經與他離心離德的父親,面對一個表面上為他說話、背地裡巴不得他明天就死的弟弟。
李世民想到此處,突然有些嘴角上揚,啞然失笑道:「我這一生,如履薄冰,不知還能走到對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