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回到別館時，日頭已經偏西，淡金色的暮光從雲縫中斜斜打下來，落在他青巾戰袍上，將袍面上尚未乾透的血漬映成暗紫色。
他左手提著青龍偃月刀，刀鋒上還殘留著一抹未擦淨的血痕；右手提著一具屍體，提法極簡單——五指扣住屍體後頸的衣領，像拎一隻被獵回來的獐子。
屍體的黑衣被刀鋒劃開了七八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雙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手腕上綁著的暗器皮套已被挑斷，幾枚手裏劍從皮套裂口中滑出來，掉在關羽進門前的院中，被親衛撿起，規規矩矩地擱在廊下石階上。
關羽將屍體往院中地上一放，動作不重，但屍體落地時，青磚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沾了一小片血跡，被雨水洇開成淡褐色的印漬。
關羽將信封遞給劉備，聲音一如既往地沉而冷，像是在稟報軍糧數目一般平淡隨常：「在他衣襟夾層里找到的。」
院中諸人——劉備、辛棄疾、徐渭、孫干——都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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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的目光在屍體臉上停了片刻，服部半藏的面容比昨夜死掉的那兩個東瀛刺客更加消瘦，顴骨高聳如刀削，雙眼半睜，瞳孔已散，但那雙死人的眼睛裡仍殘留著一絲不甘的凌厲，像是死不瞑目。
他雖未與服部半藏交過手，但僅憑屍身上縱橫交錯的刀痕便能反推出青龍偃月刀的刀勢——每一刀都斬在忍者最擅長的閃避死角上，刀痕與刀痕之間的間距極短，說明服部半藏在交手時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這讓辛棄疾又想到了當初關羽在歷城之下斬殺田再彪的場景，以及自己曾經大言不慚地要阻攔關羽來找劉備。
對方當初要想殺他，他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此時的辛棄疾心裡已經沒有了半分不敬，他看向關羽，扯出一個非常友好的笑容，朝對方道：「許久不見，君侯，新年安康。」
關羽見到是辛棄疾也只是朝對方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劉備將信封翻過來，封口處沒有用漆封，只是簡單地折了兩折，顯然是匆忙間塞進去的。
信封正面沒有收信人姓名，背面也沒有落款，只在封口處蓋了一個極小的烙鐵印——方圓不過指甲蓋大小，紋樣是一隻展翅的鷹。
劉備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印記，李世民麾下密諜組織的人便用這個鷹紋——不是玄甲軍的軍徽，而是隱藏在玄甲軍之下另一套更隱秘的情報系統，專門負責刺殺、滲透和策反。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劉備恰巧是其中之一。
他將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很薄，是倭國產的楮紙，紙質粗糙但韌性極好，摺疊後不易損毀。
信上的字跡是用細毛筆寫的，筆畫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事成之後，東瀛之諾必允，服部半藏務必於臘月二十三日夜刺殺李建成於劉備營中，不得有誤。」
劉備將信紙遞給身側的徐渭，徐渭一目十行掃過，眉頭擰成一團。
院中安靜了片刻，只有北風穿過斷槐枝幹縫隙時發出的嗚嗚哨響。
辛棄疾是做使者的，這種場合沒有主動去看信，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
他看見徐渭眉頭皺起又緩緩鬆開，看見關羽始終面無表情如同石刻，看見劉備的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不是冷靜的平靜，是一個獵人在陷阱前站了很久之後看到獵物終於踩中夾子時那種刻意壓制的平靜。
然後他看見李隆基從正堂方向快步走來。
李隆基換了一身素白錦袍，外罩鶴氅，頭戴遠遊冠，面色極其難看。
他已經得知了關羽生擒服部半藏並迅即斬殺的訊息，他走到院中將那封信從徐渭手中接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站在一片沉默的眾將之間，手指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憤怒的顫抖，是「不敢相信」的顫抖。
顫抖越來越猛烈，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肩膀，最後李隆基整個人都像是被這封信擊垮了一般，猛地抬起頭來，眼眶竟然泛了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李隆基的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三個字，幾息之後他又重複了一遍，音調更高，語氣更決絕，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在場所有人，「不可能！這信必是有人故意栽贓！二兄再如何不忿，終究是建成兄的親弟弟，是我李隆基的兄長，他不可能買通東瀛忍者來刺殺自己的手足，此事絕不會是二郎所為。」
劉備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辛棄疾也看了他一眼，同樣沒有接話。
兩人此時心裡在想什麼是本帳面上的事，但面上都是一模一樣的平靜。
北風將院中那棵斷槐的枯枝吹得簌簌作響，幾片殘葉從枝頭脫開，在風中打了幾個旋，落在服部半藏的屍體旁，很快便被地上的血漬粘住了。
李隆基鬆開攥緊的袖口，雙手在身側緩緩握成拳頭，肩背挺得筆直，轉向杜如晦，拱手一揖，姿態恭敬而堅定：「杜尚書，隆基有一事相求，此番使團中帶了六名不良人，皆是從漢陽府精挑細選出來的，專司查案緝兇，隆基懇請杜尚書允准，暫調不良人由我親自指揮，嚴查此事，建成的遇刺案中每一環都要查——服部半藏的來歷要查，這封信的真偽要查，藏身全州城的餘黨也要查，若查出果真是秦王所為，隆基當親自將證據呈遞父王，絕不姑息，若查出是有人栽贓——隆基也絕不放過栽贓之人。」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聲情並茂，最後還朝著劉備的方向一拱手，補了一句：「北海王，此事發生在您的轄境之內，隆基斗膽請貴軍配合不良人徹查此案，兩家盟約在即，若不能將兇手繩之以法，隆基無顏再見建成兄，無顏再見父王，更無顏面對天下人。」
說完李隆基抬起頭來，眼角依舊泛紅，瞳仁里卻清亮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