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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劉裕使者至,關公斬半藏

  臘月二十四,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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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州城的冬雨歇了半日,灰濛濛的天幕裂開一道縫,幾縷淡金色的日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城南驛館的灰瓦上,將瓦縫裡殘存的冰凌映得晶瑩剔透。

  街面上積雪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陰處還殘著幾塊髒兮兮的冰殼,馬蹄踏上去嘎嘣作響。

  辛棄疾是在巳時正刻進的城,他沒有穿官袍,只著一領青布長衫,外罩一件半舊的灰鼠皮馬褂,腰間懸著一柄窄身直刀,騎一匹黃驃馬,馬鞍旁掛著一隻竹編的禮盒。

  身後跟著四個隨從,一律青布包頭,馬背上馱著幾簍臘肉、乾魚和兩壇泰山王軍中自釀的黃酒,他此番出使,名義上是代表劉裕來給劉備送小年賀禮,這份禮物選得極有分寸——不算貴重,但應景應節,既不顯得生分,也不讓人覺得他另有所圖。

  當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另有所圖。

  驛丞驗過文書,一面派人飛馬去稟報劉備,一面將辛棄疾引入驛館前廳稍候。

  辛棄疾將禮盒從馬鞍上解下來提在手中,邁步進了驛館大門,他進門時恰好與廊下曬太陽的白展堂打了個照面。

  白展堂蹲在長凳上,手裡捏著一塊烤紅薯,紅薯皮已經剝了一半,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他看見辛棄疾進來,咬了一口紅薯,含混不清地打了個招呼:「喲,泰山王的人?來得巧,昨晚上我們這兒可熱鬧了。」

  辛棄疾停下腳步,拱了拱手,他知道昨夜別館遇刺的事——訊息在黎明時分便已傳到了黃海道前線,他此番來的路上反覆推演過這件事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但此刻聽白展堂用「熱鬧」兩個字輕描淡寫地帶過,還是不禁眉頭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便由驛丞引著進了前廳。

  劉備是在偏廳單獨接見辛棄疾的,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徐渭一人在旁作陪。

  偏廳的陳設比正堂簡樸許多,只有一張榆木案幾和幾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全羅道山川輿圖,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

  炭盆里的火不算旺,幾塊銀骨炭在盆底燒得通紅,熱氣熏得窗紙上的霜花融成了水珠,順著窗欞往下淌。

  辛棄疾進門後將禮盒擱在案角,朝劉備深深一揖,他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先將劉裕的口信一字不差地轉述了一遍,他的聲音清朗,語氣不卑不亢:「辛棄疾代泰山王向北海王殿下致意。小年吉祥,風調雨順,願兩家聯手同心,共御外敵。」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奉上,帛書上是劉裕的親筆,措辭客氣而克制,大意是得知李淵遣使議和,作為盟友理當互通聲氣云云。

  劉備接過帛書展開看了,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份帛書的措辭他看得很明白——劉裕不是來祝賀的,是來摸底的。

  他將帛書擱在案上,示意辛棄疾坐下,徐渭親自執壺為辛棄疾斟了一盞茶,茶香氤氳中,劉備開門見山,沒有絲毫拐彎抹角:「幼安,你此番來,是奉了泰山王的軍令,還是泰山王本人的意思?」

  辛棄疾剛剛落座,聞言又站起身來,抱拳道:「皆是泰山王本人的意思,泰山王說,李淵遣使議和之事已在黃海道傳開,他不能只聽傳言,須得派一個信得過的人親眼看一看,親耳聽一聽,泰山王想問一句話——此番議和,北海王的底線在哪裡?」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青瓷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與辛棄疾對視。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只聽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回去告訴泰山王,放李建成回去是一回事,但我的馬蹄不會因此停下半步,李淵用兩道之地換回他的嫡長子,這筆買賣他做得很划算——他以為他划算,但這兩道之地本來就是我打下來的,他用一紙盟約來認領一個已經不屬於他的東西,換回一個對他有用、對我更有用的人,真正划算的是誰,你心裡應該有數。」

  辛棄疾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是聰明人,聰明人聽到這個份上便不需要再多問了——劉備的底線很明確:第一,盟約會簽,但只是為了收回已經到手的戰果;第二,李建成會放,但放回去是為了在李淵內部種下一根拔不掉的刺;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劉備不會因為一紙盟約就此罷兵,戰爭還會繼續。

  這正是劉裕最想聽到的答案,他抱拳正要開口,卻被劉備抬手止住了。

  「我知道泰山王在擔心什麼,他擔心我劉備跟李淵握手言和之後,黃海道前線便只剩下他一家獨撐,李淵便能騰出手來對付他。」

  劉備將青瓷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盞底落在榆木案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你告訴他,李建成回去之後,李淵要對付的第一個人不是他,也不是我——是李建成自己,李建成是嫡長子,他的身份擺在那裡,李世民不會容他,李隆基不會容他,那些高句麗舊貴也不會容一個被俘數月又全須全尾回來的世子壓在頭上,李淵花兩道之地贖回來的不是一個繼承人,是一個燙手山芋。

  這個山芋他必須捧著,因為是他自己花天價買回來的——他要是鬆手,天下人都要笑話他,他要是不鬆手,山芋會燙掉他一層皮。」

  辛棄疾沉默了片刻,將劉備這番話在腦中反覆咀嚼了幾遍,然後緩緩點頭。

  他是詞人出身,本不以算計見長,但他替劉裕出使多次,早已見慣了這些明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刀光劍影的場面。

  辛棄疾聽得出劉備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劉備沒有必要騙他,因為劉裕和劉備此時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李淵若真能騰出手來各個擊破,誰都跑不掉。

  「北海王此言,辛某回去必定如實稟報。」辛棄疾站起身來,正欲告辭,此時偏廳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

  叩門聲急促而有力,不是內侍通報的動靜,是軍中將佐有緊急軍情求見的訊號。

  「進來。」劉備眉頭微皺。

  門被推開,孫干大步跨進偏廳,他穿一領赭色戰袍,領口敞著,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是因為他一路上馬不停蹄從別館趕來,靴底還沾著別館院中那棵斷槐的木屑。

  他進門後朝辛棄疾微微頷首,快步走到劉備身側,俯身在劉備耳邊低語了幾句。

  劉備聽著聽著,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不是客套的笑,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落入陷阱時才會有的笑。

  他拍了拍孫乾的肩膀,示意對方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辛棄疾,語氣中多了一份難得的輕鬆:「幼安,你來得正是時候,昨夜行刺建成的刺客,關將軍已經抓到並殺了。」

  辛棄疾瞳孔一縮,從昨夜遇刺到此刻,劉備的人便已將刺客緝拿歸案——他不禁問道:「那刺客是?」

  劉備將案上那張紙條拈起來,看了一眼,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三分讚賞、三分冷意,還有四分不易察覺的兇狠:「服部半藏!東瀛德川家麾下第一忍者,在倭國號稱『鬼半藏』,大名鼎鼎,據說是天下忍者之首,關將軍昨夜在別館記住了他的氣息,今日卯時便在城北驛館附近的一處廢棄糧倉中搜到了他的蹤跡,一番激戰過後,已被二弟就地正法。」

  辛棄疾聽到「天下忍者之首」這幾個字時眉毛猛地一挑。

  他聽說過服部半藏的名號——那是從長江水寨的口中傳過來的,倭寇們提到這個名字時都會壓低聲音。

  劉備將大拇指朝外一挑:「走吧,一道去看看這位『忍者之王』,順便——將他的屍體帶回去給泰山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