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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世子之爭,素來如此

  徐渭的話音在雨聲中落下,院內一時無人接話。

  火把的松脂噼啪炸響,幾點火星被風吹散,落在濕漉漉的青磚面上旋即熄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具屍體上——黑衣、蒙面、矮小精悍的身形,還有白展堂手中那三枚淬毒的菱形手裏劍。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指向的方向不言自明。

  白展堂將裹著手裏劍的布包擱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但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有一項本事是在座所有人都比不上的——他認人。

  他將兩具屍體臉上的黑布徹底扯下來,蹲下身去,用兩根手指掰開其中一具屍體的嘴唇,湊近火把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屍體的手指關節,然後站起身來,用衣擺擦了擦手:「東瀛人,錯不了,牙齒咬合的方向跟中原人不一樣,是打小吃魚乾米餅磨出來的,手指關節粗短,是長期握太刀留下的,腳底板有老繭,但繭的位置在腳掌內側——不是走路的繭,是扎馬步扎出來的,這幾個人至少練了二十年的下盤功夫,再加上這手裏劍的形制,菱形四角,刃口開在背面,不是中原的手法,東瀛來的,沒跑。」

  白展堂這番話說完,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更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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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瀛刺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全州城內,刺殺的目標不是劉備,不是關羽,而是被羈押在別館中的李建成——這件事越想越深,越想越冷。

  劉伯溫將羽扇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扇柄在掌心裡轉了三個圈,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東瀛諸藩中,能有財力豢養這種級別忍者的勢力不多,島津家在薩摩,與大隅、日向兩國有宿怨;毛利家在周防、長門,水師強但步兵少;楠木家困守四國島,自保尚難,這三家都不是直接的利益相關方,但有一家,與李淵有直接的利害衝突,且有能力派出這種級別的刺客,在我們的地界上動手。」

  他沒有說出那家勢力的名字,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劉伯溫的意思。

  東瀛如今與半島接壤的勢力中,與李淵地盤最近的是對馬島和壹岐島。

  這兩島是倭寇的老巢之一,也是島津家和毛利家都想插手的區域,若李建成在劉備營中被東瀛刺客所殺,李淵與劉備之間這筆即將達成的交易便立刻化為泡影。

  李淵會認為是劉備殺了他的嫡長子然後嫁禍給東瀛人,而東瀛人則可以向李淵示好,趁機介入半島局勢。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在場沒有人不明白。

  李隆基上前一步,他自進院以來一直沉默不語——不是無話可說,是在觀察,此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刀鋒,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這種怒意是真是假,不好說,但聽上去是真的:「我兄長在漢軍營中羈押數月,不曾受過半分損傷,偏偏在我使團抵達當日,東瀛刺客便摸上門來了,這說明什麼?」

  李隆基轉過身,目光落在杜如晦臉上,「說明此番行刺不光是沖著建成兄,更是沖著高句麗與天策大漢的盟約而來,杜尚書,這件事情一日不查個水落石出,建成兄便一日不回漢陽府!」

  杜如晦此時的臉色比院牆上的青磚還灰了幾分,他是正使,李建成遇刺,不管刺客是哪一方派來的,他這個正使都擔著首責。

  如果李建成真的死在了劉備營中,他便不用回漢陽府了——直接在全州城找一棵歪脖子樹吊死更痛快些。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兩具黑衣屍體,沉聲道:「此事必給王爺與世子一個交代。」

  院中氣氛冷硬如鐵。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眾人回頭,看見李建成從榻邊站起身來,他已披上了一件深褐色的棉袍,袍子是劉備讓人送來的,領口的裂口還沒縫上。

  他赤著腳站在青磚地上,臉上已全然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與矜持,李建成看著院中義憤填膺的李隆基,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查驗屍體的白展堂,然後緩緩開口道:「隆基,不用再說了。」

  隔著一群披甲將領和謀士,李隆基與李建成對視了一瞬,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後怕,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那是一種被囚禁了數月、被磨平了所有稜角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李隆基心底微微一寒——他更願意看到一個暴跳如雷的李建成,一個因為遇刺而方寸大亂的李建成,而不是現在這個站在屍體旁邊還不動如山的嫡長子。

  但他面上的憤怒卻更加熾烈了幾分,上前一步還要再說什麼,卻被李建成抬手輕輕止住了。

  「我累了。」

  李建成說完這三個字,轉身走回榻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沒有再開口。

  徐渭將白展堂拉到門廊下,低聲交代了幾句,白展堂聽完點了點頭,將插在腰間的兩根短銅棍拔出來,往門邊一蹲,那姿態明擺著——從現在起,除了劉備和關羽,誰也別想踏進這扇門。

  劉備朝杜如晦和李隆基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今夜之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待,但現在夜已深了,世子需要歇息,二位請先回驛館,明日一早,我等親自登門議事。」

  杜如晦抱拳回禮,知道留下來也沒有用——院子裡橫著兩具東瀛刺客的屍體,李建成險些死於非命,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此行的許可權範圍。

  李隆基走在最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屋內那個坐在榻邊的身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骨節凸起一瞬,旋即鬆開。

  這個細節沒有人注意到。

  關羽仍站在院中,他的青龍偃月刀還提在右手,刀刃上沾了一滴血,那是劈斷槐樹時濺上的樹汁,他抬起頭望向全州城北面那片黑沉沉的屋瓦盡頭,丹鳳眼微微眯起。

  那個逃走的刺客的氣息,正消失在城北驛館的方向,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對關尹說了一句:「今晚讓親衛營加倍崗哨。」

  關尹點了點頭,他懂關羽的意思——那個刺客,可能還在城裡。

  次日,全州城驛館已不復前日的鬆快氣氛,昨夜別館遇刺的訊息傳到驛館後,杜如晦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他坐在案前將出使以來的所有細節在腦中反反覆覆推演了數遍,試圖找出那個可能走漏訊息的內鬼,但每一條線索都斷在死胡同里。

  使團隨行人員的名單是他親自擬定的,每個人的底細他都查過,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白展堂也查了驛館內外所有人,同樣一無所獲。

  驛館門前的街道也被親衛營封了,白展堂搬了條長凳橫在驛館門口,親自坐在凳子上曬太陽,短銅棍擱在膝頭,名義上是保護使團的安全;實際上所有人的動作都被限制在他那雙看似不經意實則精明的目光下,誰也甭想擅自離開驛館半步。

  杜如晦知道這是劉備的意思,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他也需要一個交代——給李淵的交代,給世子的交代,給自己的交代。

  而李建成仍住在城西別館中,昨夜那場刺殺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好像刺殺的並不是他本人,一切都與他無關。

  劉禪是在臘月二十三的午後獨自騎馬來到別館的。

  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連關羽也微微側目。

  劉禪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門口親衛,抬頭看了一眼院牆上豁口的痕跡,又看了一眼門口新增的三道哨卡,然後邁步進了院子。

  他沒有穿甲冑,只穿一身赭黃色的貂皮袍子,頭上戴著一頂貂皮帽,帽簷壓得很低。

  他的面相隨了劉備,但比劉備更圓潤幾分,看上去不像個王子,倒像個富貴人家的少爺,身後只跟著黃皓,對方手裡提著個食盒,他在李建成居室門口站了片刻,伸手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皺,才邁步跨了進去。

  李建成正坐在榻邊翻看一卷竹簡——那是從別館書房裡翻出來的《左傳》,書簡陳舊泛黃,串繩已經斷了一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劉禪,微微怔了一下。

  劉禪不慌不忙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然後將身後親隨手中的食盒接過來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四碟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黃酒。

  「家父讓我送來的。」劉禪一邊擺碟子一邊說道,「說昨夜世子受驚了,今天本該親自來,但實在分不開身,這酒是家父從幽州帶來的,藏了三年,一路沒捨得喝。」

  李建成看著那幾碟小菜和一壺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不是感激的笑,也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種「看懂了」的笑。

  他將竹簡擱在膝上,指了指榻邊的蒲團:「坐。」

  劉禪坐了,他坐下之後沒有急著說話,先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朝李建成舉了舉,然後一飲而盡。

  他喝酒的樣子很質樸,沒有世家公子的矜持,也沒有軍中武將的豪邁,就像是在自己家裡吃飯,該喝就喝。

  李建成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心裡頗有些羨慕,情不自禁地開口道:「聽說,你是劉玄德唯一的兒子,身為北海王唯一的世子,下一任的北海王,你想必沒那麼多的煩惱吧?」

  劉禪聽了這話,微微一怔,明白了對方說這話時心底的那份複雜感和艷羨之意,相比於自己,李建成雖然身為嫡長子,卻有李世民等眾多同宗中極為優秀的人物,還有李克用一支,李晟一支,李成梁一支裡面的優秀弟子,這一路走來可以說是如履薄冰,豈是常人能夠理解的?

  劉禪想了想,不知道從何安慰李建成,只能嘆了口氣說道:「世子之爭,素來如此,倘若有需要,我會幫你,站在你的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