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秉忠的話音剛落,書房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極沉極快,不是內侍小步趨行的動靜,而是軍靴踏在青磚面上的聲音——三步並作兩步,靴底碾過磚縫時帶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銳響。
門被一把推開,推門的是守在廊下的親衛都尉,面色煞白,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凸起,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個踉蹌,單膝跪地的同時便脫口而出:「王爺!別館遭襲!有刺客刺殺李建成!」
書房中五人同時變色。
劉備霍然從虎皮木榻上站起,手邊的茶盞被袍袖帶翻,青瓷盞蓋在案面上滾了半圈,哐當落地碎成數片,他沒有看那碎盞一眼,聲音沉如悶雷:「李建成如何?」
「李建成無礙!」親衛都尉大口喘著氣,胸口甲冑劇烈起伏,剛才那一路疾奔讓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關將軍恰在別館附近巡夜,及時趕到,已將刺客逐退,李建成受了些驚嚇,但毫髮未傷!」
書房中幾乎凝固的空氣這才鬆開了一絲縫隙,關尹從蒲團上站起來,大手一揮:「備馬!調中軍親衛營將別館圍起來!從現在起沒有王爺手令,除關將軍外任何人不得接近李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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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都尉應聲而去,腳步聲沿廊廡漸漸遠去,徐渭與劉伯溫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一個意思——在這個節骨眼上行刺李建成,刺客的目標不是建成本人,而是這筆即將達成的交易。
劉備俯身將地上的碎瓷片拾起一片,擱在案角,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走。」
別館位於全州城西一座獨立小院,原是本地富商的宅邸,被劉備徵用後專門關押李建成。
宅子不大,院牆高約丈二,牆頭插著碎瓷片,前後兩進,李建成的居室在後院最深處。
此刻院牆上多了三個豁口,豁口邊緣的青磚碎裂如蛛網,碎磚塊散落在牆根下的泥地里,最大的豁口足有三尺寬,像是被攻城槌正面撞開的一般。
從豁口的位置往裡看,能直接看到後院那棵被攔腰斬斷的槐樹——樹幹齊腰折斷,斷口參差不齊,不是刀斧劈砍,而是被巨力硬生生撞斷的。
院門外,中軍親衛營計程車兵已將整條街封鎖,火把在冬雨中燒得噼啪作響,松脂燃燒的黑煙被北風吹得貼著瓦面橫飛。
士兵們的甲冑被雨水淋得發亮,握槍的手都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
關羽站在院中,他沒有騎馬,青龍偃月刀便提在右手,刀身長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面上鑄著青龍紋,此刻那青龍紋被雨水洗得鋥亮,刀刃上倒映著火把跳動的光。
他赤面長髯,臥蠶眉下那雙丹鳳眼正盯著院牆豁口的方向,目光平靜而冷峻。
雨水將他的青巾和戰袍淋得濕透,衣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尊鐵塔般的身形,但他渾身上下紋絲不動,甚至連鬍鬚都沒有被風吹動——不是風繞開了他,是他在這樣的冷雨之夜沒有半分瑟縮。
幾十名親衛持刀立在院中,但所有人都與關羽保持著至少五步的距離。
不是軍令,是本能——他周身三丈之內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像是空氣本身都變得沉重了。
那威壓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比殺氣更令人窒息的東西:一個站在萬物之上的人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氣息。
親衛們寧肯站在雨中,也不願踏入那個圈子。
劉備邁入院門時,看見的便是這幅畫面,關羽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下巴,示意劉備等人去後院檢視。
一行人快步穿過正堂,來到李建成的居室門前。
門是敞開的,門口躺著兩具屍體。
兩具都是黑衣勁裝,黑布蒙面,面巾已被扯下,露出底下蒼白而陌生的面孔。
一具屍體的咽喉上有一道極細的刀口,血已凝固成暗紅色的冰碴;另一具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胸骨盡碎,像是被鈍器正面擊中。
劉備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邁步跨入屋內。
李建成坐在榻邊,他赤著腳,只穿一件白色中衣,中衣領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鎖骨。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了幾分,但坐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榻邊的地上碎著一隻茶盞,茶水在青磚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杜如晦和白展堂比劉備早到片刻,此刻正站在榻邊。
杜如晦面色鐵青,白展堂正蹲在地上檢視幾枚遺落的暗器——那是三枚菱形手裏劍,刃口泛著幽幽的暗藍色,顯然淬過毒。
白展堂用一塊布墊著手指將手裏劍拈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猛地一皺,低聲罵了一句,將手裏劍用布裹好塞進懷中。
「怎麼樣?無事吧?」
劉備走到榻前,抱拳一禮,語氣誠懇,李建成抬起頭來,與劉備對視。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李建成眼中的驚悸尚未完全消退,但那份矜持與教養還在——即使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仍然記得保持一個世子應有的體面。
屋外,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動了一下,刀尾的鐵鐓在青磚地面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悶響,院中所有親衛同時握緊了兵器。
關尹從院門外大步走進來,雨水順著他鐵塔般的身軀往下淌。
他走到關羽身側,壓低聲音問:「幾個人?」
「三個,兩個已死。」關羽的聲音與他手中的刀一樣沉而冷,「第三個逃了。」
他頓了頓,丹鳳眼微微眯起,目光越過院牆豁口,落在全州城黑洞洞的屋瓦盡頭。
雨幕遮斷了視線,但那雙眼睛似乎能穿透一切屏障看到極遠極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像是刀鋒划過冰面:「但他的氣息,我記住了。」
沒有人質疑關羽所說的話,這時徐渭率先走出一步,提出了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看這些刺殺者的樣貌,像是來自東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