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定與議

  徐渭的手指在輿圖上那條紅線來回劃了兩道,然後將指尖重重戳在全羅道的標記上:「全羅道三面環海,北接黃海道,東連慶尚道,誰占了全羅,誰就掐住了半島南部的咽喉,李淵主動把全羅割出來,不是他大方,是他手裡能打的牌就剩這一張了。」

  他將手指移到黃海道的位置,點了兩點:「黃海道看似不如全羅富庶,但它西面臨海,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如今泰山王正在黃海道大殺四方,他將黃海道割出來,不讓給泰山王卻是讓給我們,不就是想引起二虎競食,挑撥我們與泰山王的關係嗎?我們又不傻,黃海道真要了,怕是會立刻與泰山王起芥蒂。」

  關尹坐在蒲團上沒有動,只是將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他身形魁梧,坐在那裡像一尊鐵塔。

  他的聲音低沉,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砸出來的:「李淵沒想用四道贖回李建成,他唯一能夠拿出來的籌碼只有全羅和慶尚兩道,就這兩道,他還打算算計我們一番呢,」他頓了頓,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劉備臉上,「李淵沒有誠意,李建成回去也絕對不會是一些人所看到的。」

  劉備靠在虎皮木榻的扶手上,十指交叉擱在腹前,目光在輿圖上那道紅線上下游移。

  屋裡生了一個炭盆,煙氣熏得牆上的輿圖邊角微微捲曲,但沒有人去管,他心裡有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從他看到名帖上「李隆基」三個字時就開始成形,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起來。

  劉備開了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屋裡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李建成在我們手裡,李淵為了要他,願意割兩道來換,但是他忘了高句麗的勛貴們絕對不會允許,擅自割地換回李建成,不禁會引起他們李家內部人的不滿,甚至會引起許多高句麗勛貴們的不滿,李淵糊塗了——」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劉備說完,好像明白了些許什麼,又說道:「馬上就要過年了,或許他在這個時候提出如此不符合他這個人的要求,也是因為年過半百的李淵如今想的更多的是退居幕後,安享天倫吧……」

  劉備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自己的謀士們:「但我們要的不止是地和盟約,李建成這個人,在李淵的兒子裡頭,是對我們最有用的人,要留著,而且要讓他活著回到李淵身邊,至於李隆基——」

  他微微皺了皺眉,「他想借刀殺人,我們不給他當刀。」

  劉伯溫捋著鬍鬚緩緩點頭,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精光閃爍了一下:「北海王說得是,李建成若死了,李淵的繼承人便空了出來,但建成活著回去,李淵內部便永遠有一根刺——李世民不會甘心,李隆基也不會甘心,一根刺扎在李淵肉里,比我們十萬大軍都管用。」

  劉備將身子往前探了探,雙手按在膝上,目光依次掃過面前四張面孔:「杜如晦和李隆基已經在偏廳等著了,你們四個,把各自的事分一分,徐渭!」

  徐渭站起身來,衣襟下擺上沾著的雨漬已經洇開了一大片,他渾然不覺,只是朝劉備一拱手。

  「開給李淵的條件你心裡已經有數了,全羅、慶尚兩道要了,記住,這兩道以後便是我天策大漢的國土,不是我劉備這個人的,這件事情上,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不可授人以柄,另外你再加一個條件——兩道之地的駐軍權,李淵在三年之內不得在兩道以北二十里內駐軍,這條他多半會跳起來,但你可以讓一步,減到十里,讓他覺得他賺了。」

  徐渭嘴角微微一彎,那抹笑意一閃即逝:「北海王放心,臣知道怎麼讓他還價,杜如晦是個務實的人,臣從前聽說過他的事跡,他心裡向著李淵,但他更清楚刀把子攥在誰手裡,臣會先給他看輿圖,把兩道之地的山川城池一座一座數給他聽,讓他明白這些東西已經是我們的了——李淵只是用一紙盟約來認領這個事實,認了,往後兩家還能在遼東共存;不認,開春之後他連漢陽府的門都出不了。」

  劉備又將目光轉向劉伯溫:「你起草盟約,條款上咬死兩條底線:第一,名義上不能鬆口,這是高句麗王朝與天策大漢的盟約,不是我與李淵個人的約定,並且大肆宣揚李淵愛子的舉動,為了贖回李建成,他可以拋棄高句麗的勛貴,一意孤行,第二,這兩道是贖回李建成,並不代表著之後我們打算與他在這片土地上和平共處,我奉天策大漢的使命,奉如今皇帝的意志行事,除非是當今陛下下令讓我停止征討高句麗,不然的話,我還是要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征戰的。」

  劉伯溫將羽扇擱在膝上,拱手道:「盟約的措辭,臣已經有底了……」

  他頓了頓,羽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但臣要在盟約末尾加一條——若李淵違約,則此約不廢,但兩道之地永歸漢土,這一條杜如晦不敢不簽,因為李淵比我們更怕翻臉。」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劉秉忠:「仲晦,你方才一直沒說話,你在想什麼?」

  劉秉忠抬起頭來,他確實一直沒開口——不是無話可說,是在心裡反覆推演另一個層面的棋局。

  他的聲音清朗而冷靜:「臣一直在想兩件事,第一件事,李隆基來了,李世民也知道李淵在跟我們談,如果李世民趁機派兵南下,或者派人冒充李淵的部將在兩道境內製造衝突,盟約就算簽了也會變成廢紙,所以北海王必須在盟約簽訂之前派人守住兩道邊境,尤其是全羅道與慶尚道交界處——那裡是李世民最可能動手的地方,第二件事……」

  劉秉忠頓了頓,繼續說道:「建成這個人,不能白還給李淵,李淵用兩道之地贖回嫡長子,這筆交易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李淵愛子心切,甚至會說他是條漢子,李建成回去之後,李淵必然會大肆宣揚這場贖回——『唐王以兩道換一子,仁至義盡』,到那時候,被動的反而是殿下,兩道之地是我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但在天下人嘴裡,卻成了李淵主動割讓的恩情。」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加重半分,但屋內的溫度卻彷佛驟然降了幾分:「所以臣以為,殿下不但要放建成回去,還要讓他回去之後替我們說話,不是偷偷摸摸地說,是堂堂正正地說——在漢陽府的朝堂上說,在李淵的部將面前說,在天下人面前說。」

  徐渭從輿圖前轉過身來,眉頭微微一挑,他是聰明人,聰明人聽到這個份上已經明白劉秉忠要說什麼了。

  關尹也睜開了眼睛,那雙銅鈴般的眼珠子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劉伯溫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停在鬍鬚中央,嘴角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將交叉在腹前的十指緩緩收緊,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劉秉忠繼續說道:「建成在殿下營中羈押數月,受了什麼刑?沒有,吃了什麼苦?也沒有,王爺的糧草再緊,也沒斷過他一口吃的,王爺治軍再嚴,也沒讓人動過他一根手指頭,這份恩情,他不欠李淵的——他欠北海王的,李建成這個人,臣仔細研究過,他跟李世民不一樣,李世民心思深沉,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地裡刀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李隆基更是笑裡藏刀,嘴上叫你兄長,心裡巴不得你明天就死,但李建成——李建成是個直腸子,他認死理,也認人情,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

  「他在我們營中住了這幾個月,殿下以禮相待,他心裡不會沒有數,這個人情,現在該讓他還了。」

  劉秉忠將十指分開,右手食指在膝上輕輕一點,像是在一沓無形的帳本上蓋下一個戳:「王爺在放他回去之前,應該單獨見他一面,不是以上位者對階下囚的姿態,是以一個朋友對一個朋友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談一次,告訴他: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爹拿地來換,是因為我看得起你李建成這個人,你回去之後,你的兄弟們不會容你,你爹年紀大了護不了你幾年,你自己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我不是要你當我的內應,我只是想讓你活著——活著替我轉告你爹一句話:合則兩利,斗則兩傷。」

  劉秉忠停頓了一息,然後將最後一段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這番話有真有假,真的是,北海王確實看得起他,也確實不想讓他死在自己兄弟手裡。假的是,北海王並不是什麼濫好人——北海王要他活著,是因為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他回去之後,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會成為李淵內部的一根楔子,釘在李世民和李隆基之間,這根楔子本身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要活著,只要還在那個位置上,李世民和李隆基就會寢食難安,他們會不停地試探他、排擠他、架空他,建成不會坐以待斃,他會反擊,而不管誰輸誰贏,李淵的內部都會因此裂開一道永遠合不攏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