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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杜如晦

  全羅道的冬雨從臘月二十一開始下,淅淅瀝瀝,時斷時續,將全州城的青瓦屋頂洗得發亮。

  街道上的積雪被雨水沖成灰黑色的泥漿,馬蹄踏上去濺起的不是雪沫,是泥點。

  杜如晦一行正是在這場冬雨中抵達全州城的。

  他騎著一匹灰鬃馬,穿青色官袍,外罩一件油布斗篷,斗篷上的雨水順著褶皺往下淌。

  白展堂策馬跟在他身後半步,穿一身赭色勁裝,腰間插著兩根短銅棍,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稜角分明的臉,雨水從斗笠邊緣滴下來,在他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李隆基跟在隊伍中間,騎一匹白馬,穿月白錦袍,外罩鶴氅,沒有披雨具,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襟和袖口,但他渾不在意,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前方那座灰濛濛的城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陳玄禮領著的二十名龍武軍衛士跟在最後面,一律青布包頭,穿著沒有標識的便裝,馬鞍旁掛著長刀,沉默地走在雨中,連馬匹都不打一聲響鼻。

  杜如晦在城門外勒住了馬,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目光在李隆基臉上停了一瞬。

  這個庶出的王子主動請纓隨他出使,一路上態度謙和,言談得體,甚至在途中有一次遭遇小股潰兵時還親自拔劍助陣,表現得不像是來當副使,倒像是一個急於為父分憂的孝子。

  杜如晦在官場沉浮了半輩子,見過太多人,他不太容易信任一個看起來毫無破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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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李淵既然准了李隆基來,自己便只當他是副使便是。

  城門吏驗過文書,放了行。

  一行人在全州城中穿行了小半個時辰,在城南的驛館門前停下。

  驛館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門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漢字和韓文並排寫著「全州驛」。

  驛丞早得了訊息,已在門口候著,將眾人引入館內,分派了房間,又讓後廚燒了熱水送來。

  杜如晦換了身乾衣,從行囊中取出一封用油紙包好的正式文書,那是李淵的親筆信。

  他將文書往懷裡一揣,叫上白展堂和李隆基,朝驛丞問明瞭漢王行在的方向,便出了門。

  劉備的行在設在全州城北一處高句麗舊官衙中,衙署不大,前後三進,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獅身上的苔蘚被冬雨泡得發黑。

  衙門口的衛兵驗過杜如晦遞上的名帖後,將他們引入了門房稍候。

  杜如晦站在門房屋簷下,雨水順著簷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鑿出一排淺淺的水坑。

  他負手而立,面色從容。

  這份從容是裝出來的——杜如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條件。

  割讓兩道之地,換回一個世子,李淵給出的價碼已經足夠高了,但決定權在劉備手裡。

  他見過太多次看似穩操勝券的談判在最後一刻崩盤,崩盤的原因往往是一個連對方自己都沒想過的變數。

  內院書房中,劉備正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木榻上,手裡捏著那張名帖,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名帖上的字跡端正規矩,落款是「唐王駕下尚書左丞杜如晦敬呈」。

  他將名帖擱在案上,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站著的伊籍,表情有些微妙。

  「機伯,」劉備叫伊籍的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來的不止杜如晦,副使的名帖上寫著——李隆基。」

  伊籍眉頭微微一皺,他對李淵的幾個兒子都有所了解——李建成剛直,李世民雄才,李隆基最年輕。

  這樣一個人物,李淵居然捨得讓他到敵營中來使?是他自己主動請纓,還是李淵別有安排?

  伊籍想不出來,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劉備顯然也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將兩份名帖疊在一起,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數下,然後對伊籍說:「你先去招待他們,就說本藩正在批閱軍報,稍後就到,把他們安頓在偏廳,茶水點心不可怠慢,另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派人把他們來的訊息在十里內嚴密監控,看看有沒有人跟著他們來。」

  伊籍應聲退下,劉備從他消失在門口的袍角收回目光,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書房後側一面懸掛輿圖的木架前。

  輿圖上標註的是半島南部全羅、北海、黃海、慶尚四道的山川城池,每一座城旁都用硃砂細細標註了駐軍數量和將領姓名。

  他盯著輿圖看了片刻,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去把關尹、劉伯溫、劉秉忠、徐渭給我叫來,立刻。」

  偏廳中,杜如晦與李隆基坐在客位上。伊籍親自端上茶來,態度不卑不亢,寒暄了幾句便退到一旁。

  案上擺著幾碟糕點和一壺熱茶,茶香氤氳,但沒有人去碰。

  白展堂靠在一根朱漆柱子旁,雙臂抱在胸前,斗笠還戴在頭上,似乎在打盹。

  李隆基端著茶盞,不急不緩地品著茶,目光偶爾掃過偏廳的窗欞,窗紙上映著庭院裡被冬雨打濕的竹影,他的表情平和中帶著一絲欣賞之色,像是來遊覽一位故人的宅邸。

  一陣腳步聲從廊廡深處由遠及近,先是關尹第一個趕到,他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朝劉備一拱手,便徑直走到輿圖前站定。

  第二個是劉秉忠,他走進來時臉上還帶著一絲焦慮,顯然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談判缺乏準備。

  最後劉伯溫與徐渭幾乎是同時跨進書房的門檻——劉伯溫手持羽扇,進門的步伐不急不緩;徐渭整了整衣冠,胸口被雨滴濺濕了一大片卻渾然不覺。

  劉備示意眾人在輿圖前的幾個蒲團上坐下,開門見山:「李淵派人來了,正使杜如晦,副使——李隆基。」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劉伯溫捋著鬍鬚,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北海王。」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李隆基此來,有三種可能,其一,李淵派他來,是為了顯示誠意——連自己的兒子都敢派到敵營中,說明李淵是真心想做這筆交易,其二,李隆基是自己請纓來的,若是後者,那便值得深思了,建成被羈押在我軍營中已有數月,以建成的性子,回去之後還是大權在握,李隆基若想取而代之,他有足夠的動機不想讓建成活著回去,若他真是來借刀殺人的——這把刀,北海王萬萬不能替他扛。」

  徐渭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全羅道與黃海道交界處的一條紅線上:「不管李隆基存的什麼心思,李淵開出的價碼才是正事,全羅道和黃海道兩道之地,換建成一人,這筆帳北海王得算仔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