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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請世子赴死

  李隆基的府邸設在漢陽府城東一座高句麗舊貴族的宅邸中,三進院落,灰瓦白牆,庭院裡種著幾株從遼東移來的紅松,針葉上掛著的冰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宅子不大,但勝在僻靜,與城北的行在隔了小半個漢陽城,馬車要走一炷香的時間。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他疏於王事,又能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說自己的話。

  書房在後院最深處,窗外是一小片枯山水,幾塊瘦石半埋在殘雪中。

  屋內生了一個炭盆,炭火燒得不算旺,銀骨炭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白灰,熱氣還沒有散到屋角就被從紙窗縫隙中鑽進來的夜風吞了個乾淨。

  李隆基坐在案後,已經換下了白日那身月白錦袍,穿一件藏青色的燕居常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色中衣。

  他右手捏著一隻茶盞,茶已涼透,但他沒有放下的意思——用兩根手指捏著盞沿慢慢轉動,像是在摩挲一件把玩了很久的玉器。

  案上攤著一份帛書,正是白日李淵在行在展開的那份割地文書的謄抄本。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帛書上,卻又不像是在看帛書,那雙鳳目中映著炭火跳動的光影,唇角掛著白日裡那副從容溫和的微笑——但此刻書房裡沒有旁人,那笑容便顯得與白日裡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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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掛在那裡,像一副做工極精美的面具,戴久了便忘了摘。

  陳玄禮第一個到,他穿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鐵灰色戰袍,腰間掛著一柄沒有任何裝飾的直刀,刀鞘上的黑漆已經磨得斑駁。

  他是李隆基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兩人相識多年,早已過了需要寒暄的階段。

  陳玄禮推門進來,反手將門合上,朝李隆基一抱拳,便徑直走到炭盆旁站定,伸出手在炭火上烤了烤。

  楊國忠是第二個到的,他穿一領赭紅色錦袍,領口鑲著一圈黑狐皮,腰間系著一條鎏金蹀躞帶,走起路來玉飾叮噹響。

  他的面容生得頗為周正,麵皮白淨,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里透著一股精於算計的市儈氣。

  楊國忠進了書房後與陳玄禮默然對視了一眼,便在李隆基左手邊的蒲團上坐了。

  李百藥和李德裕幾乎同時進門。

  李百藥年過半百,兩鬢斑白,面容清癯,眼窩深陷,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腰間系一根麻繩,手裡握著一卷竹簡——他不是武將,是李隆基身邊最得力的文士,掌管文書的機要秘書,所有見不得光的文字都經他之手。

  李德裕比他年輕了十幾歲,身量頎長,面容端方,眉眼之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穿一身深藍色長袍,姿態從容,像是一個來赴雅集的文人墨客。

  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清楚,這個看起來正氣凜然的中年文士,肚子裡裝的彎彎繞繞比楊國忠只多不少。

  四人到齊,李隆基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案上,盞底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像是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白日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但他接下來的一句話便讓屋內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父王要割地贖人,全羅、黃海兩道,是最後的底線。」

  楊國忠率先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卻快:「割地的事暫且不論,世子若真被贖回來,往後的局面可就難說了。」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掃了李隆基一眼,「世子在劉備營中羈押了這麼久,心裡憋著的那股勁,回來後總要找個出口,這個出口是誰,不用我說吧。」

  書房裡沉默了一瞬,楊國忠的話雖然說得隱晦,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懂——李建成是李淵的嫡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他若回來,李隆基這些年在軍中苦心經營的地位便要受到質疑。

  李淵或許不會立刻動搖李隆基的兵權,但人心是肉長的,一個在敵營中受盡屈辱歸來的嫡長子,和一個一直跟在身邊鞍前馬後的庶子,分量孰輕孰重,誰也不敢打包票。

  「所以,」楊國忠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屋內五人能聽見,「不如讓世子永遠留在劉備那裡,找個靠得住的人混在使團里,到了劉備營中便見機行事,事後推給劉備便是,劉備本來就扣押著世子,再多背一條人命,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話說得極輕巧,輕巧得像是讓廚子多殺一隻雞。

  陳玄禮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烤在炭火上方的雙手翻了個面。

  李德裕開口打斷了他:「不可。」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殺了世子,嫌疑最大的不是劉備,是你我,世子被羈押數月都沒有被劉備和漢軍殺掉,偏偏在父王願意割地和贖人之時,他死了,誰會信劉備殺了他?這種算計騙不了任何人——對外不能服眾,對內無法應付來自那位父親的猜忌,若有人再在旁邊煽風點火,矛頭立刻就會指向我們。」

  楊國忠冷笑一聲:「那你有什麼高見?」

  李德裕沒有看他,直接轉向李隆基,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如朝堂面聖:「不但不能殺,反而要保,不但要保,還要大張旗鼓地保。」

  楊國忠的冷笑僵在嘴角。

  李百藥捋著花白的鬍鬚,若有所思。

  陳玄禮停下了烤手的動作,抬起頭來。

  李隆基將青瓷茶盞重新端起來,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茶沫,他沒有說話,等著李德裕把話說完。

  「建成的身份是世子,是父王的嫡長子,他若死在劉備營中,父王會悲痛,但那份悲痛會化成怒火燒向劉備,可劉備手裡有兵有糧有將,父王的怒火燒不到他,怒火無處可去,便會燒向身邊人——誰是那個身邊人?是我們,因為我們是反對割地最堅決的人,因為我們有足夠的動機希望建成死。」

  李德裕說到這裡,微微側頭看了楊國忠一眼,目光平淡,但楊國忠卻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若反過來,我們不但不反對,反而全力支援贖回建成,而且在贖回的過程中用盡一切手段保護他,把他安安全全、全須全尾地帶回漢陽府,會怎樣?第一,父王會信我們,第二,建成會欠我們一個天大的人情,第三,劉備想要什麼高價,我們通通答應,反正割的不是我們的地,花的不是我們的錢,但人情是我們攢下的,至於回來之後如何,待彼時再做計較不遲。」

  李百藥捋著鬍鬚微微點頭,陳玄禮將雙手從炭盆上方收回來抱在胸前,吐出一個字:「可。」

  楊國忠沒有再反駁,但他眼角餘光在李德裕臉上掃過時,那種被壓了一頭的不快還是沒能完全藏住。

  李隆基將茶盞從唇邊移開,右手食指在案角上輕輕叩了三下。

  這是他做決定時的習慣動作,叩完之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擬好的詔書:「李百藥,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義上一道表,就說建成兄羈於敵營,弟隆基夙夜憂心,懇請父王允准我親為使節,隨杜如晦一同前往劉備營中,當面交涉贖回事宜,這道表要寫得懇切一些——不,要寫得痛心一些,痛心到讓看到的人覺得你若不去這一趟,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他頓了頓,「陳玄禮,你從龍武軍里挑二十個人,不要挑最能打的,要挑嘴最嚴的,此行明面上的護衛自有杜如晦負責,你的人另有他用。」

  陳玄禮抱拳,應聲乾脆利落:「領命。」

  李隆基站起身來,他踱至炭盆旁微微彎下腰,望著盆中燒得通紅的銀骨炭,火光的映襯下他瘦削的面孔帶上了一層暖意。

  他緩緩伸出雙手在炭火上烤了烤,翻了個面,像是在賞玩一件精美的玉器。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語氣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炭盆里那些燃燒的木炭說話。

  「建成兄在劉備營中困了這麼久,想必吃了不少苦。」他的手指在炭盆邊緣輕輕划過,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白灰,「我這次去,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地帶回來,路上若有什麼閃失——比如,有人泄露此行路線,殺我兄長者必是李世民派來的刺客。」

  他將指尖上的白灰吹散,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那片枯山水。

  月光落在瘦石頂端的殘雪上,泛著幽幽的冷光。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溫和而從容,與白日裡在行在中一模一樣。

  「都去吧,該擬表的擬表,該挑人的挑人,明日一早,我要那份表放在父王的案頭。」

  四人魚貫起身,抱拳告退。

  門開時灌進來一陣寒風,將炭盆里的幾片白灰吹得翻捲起來,在空氣中打了幾個旋便散了。

  門重新合上,書房裡只剩下李隆基一個人和那隻燒得正旺的炭盆。

  他獨自站了片刻,然後走到案前,將那份割地帛書的謄抄本從案上拿起來,緩緩握在掌心。

  紙在他掌中皺成一團,發出細碎的脆響。

  「除夕。」

  他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下,然後將紙團扔進炭盆中,火苗舔上來,紙團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