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道,漢陽府
漢陽府的冬天比中原濕冷得多。
海風裹著咸腥的潮氣從牙山灣方向灌進來,撲在宮城的青瓦上,在瓦縫間凝成一層薄薄的冰殼。
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霧,沉沉地壓在這座高句麗都城的上空。
李淵的行在設於漢陽府城北一座不甚闊大的宮室中,原是高句麗王族的別館,三進院落,廡殿頂,灰瓦朱柱,柱上的漆皮在連年戰火中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議事廳設在第二進的正堂。
堂內生了四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可那股從門縫窗隙中鑽進來的濕冷還是輕易便將熱氣吞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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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諸將皆未解甲,鐵片與皮革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沉沉的暗光,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霧。
李淵坐在上首,他穿的是一領玄色錦袍,外罩一件熊皮大氅,氅上的熊毛被炭火烤得微微捲曲,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他的右手擱在案上,壓著一份尚未展開的帛書,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節上布滿了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
「今日叫你們來,只議一件事。」
李淵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極沉,像是在胸腔里悶了很久才壓出來的,「把建成贖回來。」
堂中安靜了一瞬。
炭盆里的銀骨炭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幾點火星從炭縫中迸出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旋即熄滅。
李茂貞坐在李淵左手第一位,他穿一領赤紅錦袍,外罩銀絲軟甲,腰間掛著一柄修長的唐刀,刀柄上纏著的紅絲繩已被磨得發白。
此刻他的眉頭跳了一跳,但也沒有出聲。
李隆基坐在他對面,穿一身月白錦袍,外罩鶴氅,面容俊朗,眉眼含笑,在滿堂披甲武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從容,但那雙鳳目深處有一絲極隱蔽的寒意掠過。
李左車坐在李茂貞下首,穿一身半舊的青色戰袍,鬚髮花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他是李淵麾下資歷最老的大將之一,說話的分量比尋常人要重得多。
他抬起頭看了李淵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其餘諸將——李孝恭、李道宗、李林甫、李岩等人分坐兩側,目光在李淵臉上和那份帛書之間來回遊移,誰也不敢率先打破這片沉默。
李淵將案上的帛書展開,帛書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是尚書省擬的正式文書,大意是:他願以全羅、北海、黃海、慶尚四道之地,換取北海王劉備釋放羈押於其軍中的世子李建成。
帛書末尾留了一處空白,那是等李淵蓋印的地方。
「全羅、北海、黃海、慶尚。」
李淵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這四個地名,每念一個,堂中的空氣便沉一分,「四道之地,換建成一條命。」
李茂貞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清冽而鋒利,像是唐刀出鞘時刀鋒擦過鞘口的聲響:「不可以!」
他站起身來,朝李淵一抱拳,語氣斬釘截鐵,「四道是我們在遼東南的最後屏障和後路,割了這四道,等於把我們在遼東南所有的根基都拱手送人,劉備、劉裕占了這四個地方,他的水師就能從江華灣直入牙山灣,整個黃海沿岸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到那時候我們拿什麼守?」
李淵沒有看他,只是將帛書重新捲起,放在案角:「建成是朕的嫡長子。」
「末將知道他是您的嫡長子。」李茂貞的語氣軟下來半分,但依舊不退,「正因為他是您的嫡長子,劉備才會拿他當籌碼,您越想要,他越不撒手,您開價越高,他越覺得這買賣划算,今天割四道,明天他要是再要價呢?割什麼?漢陽府?」
李茂貞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占據的地盤本就不多,在半島上的地盤全仰仗這四道維持,割了四道,就算建成回來了,他接手的也是一個沒有了戰略縱深的爛攤子。」
李孝恭在這時開口了,他是李淵的從侄,面容清秀,留著三縷長髯,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像是算盤珠落在銅盤上:「四道割讓,我朝在遼東以東的麻煩可就越來越大了,另外我們眼下雖然在此議事,但畢竟只有一個藩鎮的名義,若割地之舉被劉備昭告天下,屆時天下人會怎樣看待我們?」
這話說得極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李淵現在名義上還是高句麗本土王朝的藩王,高句麗王朝雖然已經是名存實亡,但如果一個攝政王擅自割讓了高句麗王朝的領土,那無異於是對天下人表示了他在謀反,引起黑齒常之、李芳果等人討伐。
這個政治風險,比四道之地的軍事價值更讓李淵頭疼。
李隆基將手中的茶盞擱下,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他的語氣比所有人都溫和,但話里的意思比所有人都更進了一步:「皇兄被擒,我等皆痛心疾首,但以四道換一人,漢武帝用三十萬大軍換李陵都宣告失敗了,何況四道?建成兄若知自己要以四道之地為代價才能歸來,以他的心性,恐怕寧可死在劉備營中,也不願拖累父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李建成的同情,又將反對的理由從軍事層面上升到了李建成本人的意願。
誰也不能說他說得不對,因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李建成確實是那種寧折不彎的性子。
但李淵聽了這話,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李林甫坐在最末位。
這個節骨眼上他本打算默不作聲,在看不清楚局勢時絕不把話說死。
但李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這一瞬的停頓李林甫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該開口了——不是表態,是打圓場:「四道不能全割,但人也不能不贖,不如先派使者與劉備接觸,探一探他的口風,或許他想要的不止是地,別有他求也未可知。」
李茂貞冷哼一聲:「他當然別有他求,他求的是我們永遠翻不了身。」
李淵將熊皮大氅往肩上攏了攏,沉沉的目光在堂中諸將臉上一一掃過。
他看見了李茂貞的急切,李孝恭的審慎,李隆基的從容,李林甫的圓滑,他看見了自己這些部下的爭執,看到了他們的分歧,也看到了一件事:沒有人同意割四道。
沉默良久。
最後他緩緩開口道:「擬第二份文書,割全羅道與黃海道兩道之地,換建成一人,這是最後的讓步。若劉備不允——」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散會,諸將魚貫而出,甲冑上的鐵片碰撞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李淵獨自坐在堂中,炭盆里的銀骨炭已經燒得發白,熱量正在一點點消退。
他伸手拿起案角那份帛書,指腹在帛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將帛書緩緩握緊,已經快到除夕了,可是他卻不能擁有一個闔家團圓、共享天倫的團聚場景,這個名義上的帝王,未免太過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