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冰冷刺骨,楊再興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拖著他,不是水流,是人的手——那雙手不大,甚至稱得上纖細,但力道極穩,一手托著他的後頸,一手攬著他的腰,將他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他聽見了水聲,不,他沒有聽見,他的耳朵還被封著,他感覺到了水聲,水的波動從那人划水的動作傳到他身上,像有人在敲一面他聽不見的鼓。
小青將他拖上岸時,月光正好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她濕透的青色衣袍上,衣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一道纖細而有力的輪廓。
她將楊再興放在一塊平坦的石板上,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濕滑冰涼。
楊再興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對月光毫無反應。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失血過多讓他的嘴唇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乾裂的皮翹起來,在月光下像一片枯葉。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冰涼中帶著一絲微熱,是傷口發炎的前兆。
「還好,命夠大的,從侯家三兄弟手下還能全身而退的人可不多……」
小青喃喃自語,楊再興卻聽不見。
她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等了片刻,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小青將三處傷口檢查了一遍,腹部的傷口最深,禪杖刺穿了腹肌,差一點就捅進腹腔;腰側的傷口最長,從肋骨下緣一直延伸到髂骨,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纖維;肩窩的傷口最麻煩,禪杖的尖刺卡在肩胛骨與鎖骨的縫隙里。
小青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刀身不寬,刃口極薄,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將楊再興肩上那處傷口周圍的碎布清理乾淨,用刀尖挑出嵌在骨頭縫隙里的甲片碎屑。
楊再興的身體抽搐了一下,沒有醒,她從衣袍上撕下幾條布條,將傷口一一包紮。
腹部的傷口纏了三圈,腰側的傷口纏了兩圈,肩窩的傷口用布條打了個結,結扣壓在鎖骨上方。
血很快將布條浸透了,從青色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黑。
她做完這些後,在楊再興身側坐了下來,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稜角分明,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但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她將短刀在掌心轉了半圈,插回腰間。
「我叫小青,高句麗的人都叫我青蛇施主。」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楊再興聽不見,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姐姐叫白素貞,是高句麗大家族白家的有名人物,可是第一猛將白虎的親姐姐呢!」
楊再興的眼睛還是睜著,瞳孔渙散,對高句麗人聞風喪膽的白虎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
小青從身側的岩石上拔下一根青草,草莖修長,葉片上還沾著夜露,將草莖在指間繞了兩圈又鬆開,看著葉片慢慢彈回原狀。
「我和姐姐同承一個師門,李家老祖的李耳門下,老祖說我的天賦比姐姐還要高呢,我在高句麗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美人榜上更是排名前十,因此受到不少人的青睞,其中就有李隆基那個傢伙……」小青笑了,嘴角浮起一道冷冷的弧線,「可是我不喜歡他,因為我實力強大,又有姐姐保護,他倒是不敢對我怎麼樣,可是我厭倦了這種生活……」
她將草莖從指間抽出來,放在月光下端詳了片刻,然後扔進楊再興身邊的血泊里。
草莖落在血面上,沒有沉下去,在暗紅色的液體表面輕輕漂動。
「李隆基卻對我不依不饒,後來還騷擾過我,說讓我進宮做他的妃子。」小青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我說好,等你死了我就在你的陵墓里做你的妃子。」
她頓了頓,嘴角又浮起那道冷冷的弧線,「他沒敢再說第二次。」
楊再興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失血過多時的無意識抽搐,小青看見了,湊近了些,耳朵貼近他的嘴邊,沒有聲音。
她直起身,從衣袍上又撕下一條布條,將楊再興肩上那個已經開始滲血的布結重新紮緊。
她的動作依然很輕,但力道比之前重了幾分。
「我不想待在高句麗了。」小青將短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尖插進石板的縫隙里,輕輕撬動,撬出一小塊碎石。
「這裡的風太冷,水太咸,人太吵,李隆基隔三差五派人來請安,請來請去就是想讓我進宮,煩都煩死了。」
碎石從石板上滾落,在寂靜中發出幾聲細碎的響動。她又撬出一塊。
「姐姐也不想待了,但她身為白家之人,卻是有些身不由己……」
小青將短刀從石縫裡拔出來,刀身上沾著泥,她將刀在自己衣袍上擦淨,收入鞘中。
「我需要幫手,如今大漢天軍的到來,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
她轉過頭,看著楊再興,那雙渙散的眼睛還是沒有任何焦點,但楊再興身上那三處傷口在月光下已經不再往外滲血了。
小青伸出手,在楊再興面前晃了晃,沒有反應,她將手指按在楊再興的腕脈上,脈搏微弱但穩定,像一條在地下深處流淌的暗河,不急不緩,不躁不衰。
她鬆開手指,站起身來,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石板上一直延伸到洞口的邊緣。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楊再興,等你好了,幫我殺了李隆基好不好?」
楊再興的眼睛還是睜著,瞳孔渙散,對「李隆基」三個字沒有任何反應。
小青也不在意,將衣袍的下擺撩起來擰乾,水珠從布紋里擠出來,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你不說話,我當你答應了。」
她將擰乾的衣袍下擺放下來,重新蓋住腳踝,轉身走進月光里。
青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開,融進無邊的黑暗,只留下一句很輕很輕的話,在夜風中飄散。
「五天後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