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僧明率先衝到近前,他的戰馬沖勢極猛,馬蹄踏在雪面上濺起的雪沫還沒落下,雙鐧已經從左右兩側同時砸向楊再興的太陽穴。
這一招在鐧法里叫「雙鬼拍門」,兩柄混鐵鐧的重量加上戰馬的沖勢,就算是一頭牛也能砸成肉泥。
鐧未至,鐧風已將楊再興頭盔兩側的白羽壓得倒伏下去。
「杜僧明屬性鐧殺爆發!」
「杜僧明武力爆發到108!」
楊再興沒有擋,他在雙鐧合攏的一瞬間整個人往馬鞍上一伏,身體貼著馬鬃,雙鐧擦著他的後腦勺撞在一起。
鐵與鐵的碰撞震得杜僧明虎口發麻,雙鐧差點脫手飛出。
楊再興借勢一槍刺出,從杜僧明腋下穿過去,槍尖刺穿胸甲的鐵片,刺穿皮肉,從後背透出。
杜僧明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正在往外冒血的窟窿,又抬頭看了一眼楊再興,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雙鐧落在雪地上,砸出兩個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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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煥在杜僧明落馬的同時殺到,他沒有急著出刀,而是將窄刃長刀橫在身前,刀尖斜指楊再興,馬速絲毫不減,繞著一個弧線從側面切向楊再興。
他的馬蹄踏過杜僧明的屍體,將杜僧明落在雪地上的一柄鐵鐧踢得飛了起來。
楊再興沒有掉轉馬頭去迎他,只是將長槍從杜僧明體內抽出來,槍尖上的血還冒著熱氣。
杜文煥繞到楊再興身後的時候出刀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起手式,甚至連劈砍的弧線都看不到——他的刀是直刺出去的,從下往上,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楊再興的後腰。
刀尖刺穿白袍的下擺,觸到了銀甲,然後便再也刺不進去了,不是被甲冑擋住,是被槍桿擋住了。
楊再興將槍桿貼腰一橫,杜文煥的刀尖刺在槍桿上,發出一聲脆響。
刀尖在槍桿上刮過,刮下一小片木屑,然後從側面滑開。
杜文煥正要收刀再刺,楊再興已經轉過身來,他轉身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他的槍比他的身體先轉過來。
槍尖在空中划過一道半圓,銀光一閃。
杜文煥本能地偏頭,槍尖擦著他的脖子掠過,削斷了他頭盔的系帶。頭盔掉落,露出底下一張消瘦而猙獰的面孔。
他毫不在意,右手長刀反撩,刀刃從下往上削向楊再興握槍的手指。這一刀極毒,若是削中了,楊再興的十根手指至少要掉一半。
楊再興沒有收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槍桿尾端,用槍桿前段往下一壓,槍桿正好壓在杜文煥的刀背上。
力道不重,但壓的位置極准——正壓在刀背最薄弱的位置,杜文煥的刀被壓偏了半分,擦著楊再興的手指划過,只削掉了一片指甲。
然後楊再興的槍尖到了!
不是刺,是挑。
槍尖從杜文煥刀勢未收的空門中鑽進去,從下往上挑起,從咽喉下方刺入,從後頸透出。
槍尖入肉時發出一聲輕微得近乎於無的悶響,像是筷子捅破了一層窗戶紙。
這一槍太快了,快到杜文煥的臉上還留著上一秒的猙獰表情。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楊再興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戰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楊再興將槍抽出,杜文煥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兩晃,然後仰面栽倒。
杜文煥在冰面上滑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然後停下來,暗紅色的冰面上映出了他頭頂那面玄色大纛的倒影。
寂靜。
整片雪原都在這一剎那安靜了下來。
李威光方陣中的長矛手們握著矛杆的手在出汗,汗水浸透了裹矛的麻布,又在寒風中結成冰碴。
弓弩手們的手指搭在弩機上,沒有一個人扣下扳機,因為他們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鬆開了。
李威光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顫——不是怕,是一種他很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情緒。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親手殺過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但他在楊再興身上看到的那種殺人如呼吸的姿態,那種信手宰掉一切敢於上前之敵的從容,仍然讓他沉默。
侯景沒有震怒,沒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在閉眼的過程中,額頭上凸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數過去,眼皮合攏的速度慢得像是在拉一張力不可支的弓。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中噴出的白氣越來越急促。
侯景的手指在馬鞍上緩緩收緊,指尖扣入皮革,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血絲遍布,瞳仁里燒著一團暗紅色的火。
他親手提拔的侯安都死了,他派出去的杜僧明和杜文煥也死了。
四千鐵騎對二百殘騎,優勢在我,但他已經連著折了六員大將,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的。
楊再興之勇,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此時李威光動了,他策馬從侯景身側經過,並沒有看對方。
侯景的目光落在李威光身上,對方的脊背挺得筆直,鑌鐵大刀橫在馬鞍上,刀身在冬日薄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李威光沒有向侯景稟報,甚至沒有打招呼,只是從侯景身邊過去,馬蹄踏碎冰面上新結的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侯景張了張嘴,沒有說什麼,對於杜僧明和杜文煥的實力,其實他清楚得很,二人的水平甚至還不如侯安都,這裡唯一有可能打得過楊再興的,就只有面前的這位宗室大將,以及他身後的三人。
侯景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如果李威光替他擋住楊再興,那麼再合侯家三兄弟之力,未必不是對方的對手,甚至有可能殺死對方。
侯景這樣想的時候,李威光的鑌鐵大刀已經從馬鞍上提起,刀鋒朝下,刀背朝上,刀身上的血槽在陽光下投下一道暗影。
他沒有策馬衝鋒,只是不緊不慢地朝陣前走去,馬蹄一下一下踩在雪地上,印出兩行深深的蹄印。
陣前的雪地里,杜僧明和杜文煥的屍體已經被雪覆蓋了一半,只露出半截身子,像兩座半成品的冰雕。
李威光勒住戰馬,低頭看了杜僧明的臉一眼,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他移開目光,看向前方。
楊再興就在百步之外,銀甲白袍,長槍橫在馬鞍上,身後只有不到兩百騎,那些騎兵甲冑上插著折斷的箭杆,血跡在衣袍上結成一片片暗紅的硬殼,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後退,甚至沒有一個人發抖。
陣前的氣溫似乎又低了幾度,李威光握著鑌鐵大刀的手很穩,穩到像是用釘子釘在刀柄上。
李威光緩緩地舉起刀,刀尖朝前,刀柄朝後,刀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光從陣前一直延伸到楊再興的胸口,像一根銀白色的線把兩人連在一起。
楊再興的長槍也動了,從下往上挑,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圈,然後順著那個圈的軌跡刺向李威光的胸口。
這一槍比之前任何一槍都慢,但在出槍的瞬間,槍尖抖了三下,三朵槍花在空氣中同時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