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到木花開耶姬死亡，宿主第二份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二！」
……
句芒抱著木花開耶姬站起身時，腿上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血順著衣袍往下淌，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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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還能活動的那隻手將聖巫神木杖夾在腋下，杖尖朝下，杖柄朝上，杖身的年輪在月光下像是活過來一樣，從杖身深處浮現出來，一圈一圈，從杖柄向杖尖蔓延。
句芒沒有去看孫獼，沒有去看哪吒，沒有去看敖丙。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女人，她的面容平靜，嘴角那抹苦笑還留在臉上，像一朵在夜色中凋零的花。
她的衣襟上還沾著血跡，血跡已經幹了，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黑，像是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句芒伸出手，拔下她頭頂的髮簪，髮簪是木質的，沒有裝飾，沒有雕刻，只是打磨得光滑發亮。
木花開耶姬的青絲從髮簪的束縛中散開，垂在句芒的手臂上，垂在他滿是血污的衣袍上，垂在夜風中無聲飄動。
她的頭髮很軟，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一匹被水浸濕的絲綢。
木花開耶姬的身體在句芒懷裡慢慢變冷。
從指尖開始，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從四肢末梢向軀幹蔓延。
句芒能感覺到那種冷，不是冬天站在風口裡的那種冷，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抓不住也留不下。
他彎下腰，將聖巫神木杖放在石階上，然後空出另一隻手，撿起木花開耶姬掉在地上的千木纏靈槍。槍身修長，槍尖泛著冷光。
他將千木纏靈槍的槍尖朝下，槍柄朝上，豎在木花開耶姬身側，然後重新抱起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聖巫神木杖還在石階上，他沒有去撿，杖身的年輪在月光下慢慢旋轉，一圈一圈，越來越慢，越來越淡，像是寺廟裡的木魚聲漸漸遠去。
孫獼看著句芒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撿起聖巫神木杖，夾在腋下，跟在他身後。
句芒的腦海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動，不是殺意，不是戰意，是另一種更深沉的力量。
從木花開耶姬的身體裡流出來的——不，不是流出來，是渡過來。
像兩條河流在地下深處交匯，看不見，聽不到，但句芒知道，有一股溫暖的力量正在從她的身體滲入他的體內。
不是掠奪，不是吞噬，是給予。
葳蕤與不息。
木花開耶姬用她最後的力氣，將這兩種意境的種子種進了他的身體裡。
句芒沒有低頭去看她，他知道她已經死了，但他也知道她還在這裡。在他的體內，在他的腦海里，在這兩條正在交匯的地下河流中。
他抱著她走下石階，走過碎裂的青石板，走過被血染紅的霜面，走過那些被他們打鬥時震落的古杉枝葉。
走到第三十七級石階時，句芒停下腳步。
稻荷神的稻荷結界還在這裡，結界沒有消散，但已經失去了維持它的力量，像一扇沒有鎖的門，隨時可以推開。
句芒沒有推開，他從結界旁邊繞過，繼續往下走。
孫獼跟在後面，腳踏上結界邊緣時頓了頓，然後也繞了過去。
走到半山腰時，他們看見了大物主神的屍身。
他的身體靠在石階旁的赤松樹幹上，頭垂在胸前，國津劍掉在腳邊，劍身上的波紋已經完全靜止了。
大物主神的甲冑上還有戰鬥留下的痕跡。
句芒沒有停留。
孫獼也沒有。
走到第二十級石階時，他們看見了鬼十河和鬼真壁的屍體。
黃忠和王舜臣在此時拾級而上，趕到此處，稻荷神整整溜了他們一個晚上，總是在帶著他們兜圈子，她沒打算殺黃忠和王舜臣，二人也沒辦法殺她。
後來他們察覺到追蹤不上那股氣息了，又發覺好幾道神創境級別的氣息在這裡，連忙趕過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就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句芒見到二人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從他們中間走過。
走到山腳時，天色開始發白。
東方的海面上，第一縷晨光剛剛露出水面，不是金色，是一種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淡藍，像是有人在墨色的宣紙上落下了第一筆水彩。
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無數碎銀在浪尖上跳動。
稻荷神站在海邊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上。
十二單衣的袖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赤腳踩在長滿牡蠣殼的岩石上。
她的赤紅長弓擱在身側，弓臂上還殘留著昨夜激戰後的劃痕，金色的稻穗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昨夜黃忠和王舜臣繞後為她增添了不少的麻煩，她的計謀也只得作罷收場，她也沒有想著去追他們。
稻荷神沒有回頭，她只是望著東方，望著那道從海平面上升起的微光。
她忽然輕輕開口，嘴唇翕動間，是被海風吹散的話語：「我知這一生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此時有一朵櫻花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經過稻荷神的面龐，稻荷神御饌津轉頭看向那朵微小的、粉色的櫻花，好像看到木花開耶姬一路小跑經過她身旁，那是她還沒加入神道教時候的樣子，臉上永遠帶著天真爛漫的神色。
那個時候，她名鹿尾野姬，也叫……
「季，走好，我想我們會在下一個季節相見。」
御饌津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時山腳下，句芒抱著木花開耶姬的屍身，走過退潮後露出的沙灘，走過布滿牡蠣殼的礁石，走到她的面前，停下，看著她。
稻荷神也看著句芒，看著他懷裡那具已經沒有溫度的屍體，她在此時也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葳蕤與不息，木花開耶姬將她的意境渡給了此人。
那麼此人突破到神創境只是早晚的問題，伊邪那美，有些失算了呢。
想到此處，御饌津將赤紅長弓從身側拿起來，背在肩上。
她看了句芒最後一眼，然後轉身，朝著東側走去，她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淡，十二單衣的袖擺在風中慢慢消散，像霧氣被太陽曬乾。
句芒抱著木花開耶姬沒有說話，只是把她輕輕放在沙灘邊，此時一個潮水打了過來，沙灘上已經沒有了她的屍體，她與浪潮皆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