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津見的身形壓下來時,整條山道的光線都暗了三分。
不是他擋住了月光——雲層恰好在那時飄過,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周圍所有的光線、聲音、氣息都吸了過去。
青灰色的甲冑上覆著的那層薄霜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在山風中久久不散。
他沒有拿兵器,只是站在那裡,千引石之錘還掛在腰間,錘頭垂在膝蓋旁,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句芒停步,聖巫神木杖的杖尖點在身前第三級石階上,沒有繼續往上。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尊魁梧如山的身軀,目光平靜如水。
山神與農神皆是當世東瀛出了名的強者,從某種意義上說,論威壓大山津見甚至比木花開耶姬更重。
大山津見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沉得像從地底深處傳來:「你走了一夜,能走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的語氣不是嘲諷,不是恭維,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是事實的事實,「但這裡,你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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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芒看著他的眼睛。
大山津見的眼睛不大,深埋在眉眼間那塊隆起的眉骨下方,眼珠是深褐色的,幾乎與瞳孔融為一體,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在何處。
但句芒知道,他沒有在看自己——或者說,他看的不是人,是「物」。
在句芒身上,大山津見看到的是修行的對手,是外來的強者,是入侵者,唯獨不是「人」。
千引石之錘從腰間滑落,錘頭砸在石階上,沒有火星,沒有碎裂,只是一聲沉悶至極的「咚」,像是寺廟裡撞鐘,但比鐘聲更低、更沉,在琴平山的山體內迴蕩。
山石震顫,石階縫隙里的碎屑簌簌往下落,句芒腳下踩著的這級石階似乎也在微微晃動,但他依舊紋絲不動。
聖巫神木杖的杖尖穩穩點在石板表面,杖身微微前傾,杖柄靠在句芒的肩窩裡,像是隨時可以彈出去。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從石階上方掠來。
不,不是掠,是「落」——像兩片被風吹起的枯葉,輕飄飄地落在大山津見與句芒之間。
哪吒左手火尖槍,右手混天綾,槍尖朝下,混天綾纏在腕上,垂下來的紅綾一端在夜風中無聲飄動。
敖丙立在他身側,雙錘挾在腋下,錘頭的冰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像兩塊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凍石。
「山神大人,你的對手是我們。」
哪吒火尖槍朝上一挑,槍尖從下方挑起,點向大山津見的下巴。
這一槍沒有任何試探,沒有虛招——就是快,快到槍尖從地面升到山神下巴只用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大山津見側頭,槍尖擦著他的耳垂掠過,他同時伸出左手,五指張開,朝敖丙的方向虛虛一按。
敖丙只覺一股巨力從上方壓下來,像是整座山都在朝他傾倒,他的膝蓋彎了彎,靴底在石階上犁出兩道淺溝,卻硬是沒有跪下去。
他咬緊牙關,雙錘從腋下抽出,交叉架在頭頂,錘面朝上,硬接了那無形的一壓。
「咔嚓」一聲,是他腳下那級石階的裂紋又深了幾分。
哪吒第二槍跟著到了。
火尖槍從大山津見耳側收回後,槍身順著收回的勢在掌中轉了一圈,槍尖從下方挑起改為橫掃,槍刃劃向他脖頸側面的甲冑縫隙。
大山津見終於動了,他的動作不大,只是將腰間的千引石之錘往上一提,錘頭橫在脖頸側面,正好擋住槍尖。
槍尖刺在錘面上,沒有火星,沒有聲響,槍身彎成一道弧,然後彈回,哪吒被自己的力量震退了三步。
敖丙這時候將雙錘從頭頂分開,身體從石階上彈起,整個人凌空飛旋,雙錘藉著旋轉的力道一前一後砸向大山津見的胸口。
千引石之錘橫過來,錘柄擋在胸前,雙錘砸在錘柄上,兩聲巨響,敖丙落地時腳步踉蹌,退了五步才站定,虎口崩裂,血順著錘柄往下淌。
大山津見紋絲不動。
他沒有趁勢追擊,只是將千引石之錘重新垂在身側,青灰色的面孔上沒有表情,目光越過哪吒和敖丙,看向他們身後的句芒。
「去。」
哪吒吐出這個字時,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句芒沒有猶豫,從哪吒和敖丙身側走過,步伐依舊不急不緩,杖尖點在石階上,一下,又一下。
大山津見伸手去攔,千引石之錘從腰間提起,錘頭挾著風聲砸向句芒的後背,但錘頭在半途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火尖槍從下方挑起來架住了錘柄,兩道兵刃相交,一串火星在夜色中迸濺。
「我說了,你的對手是我們。」
哪吒的嘴角有血,下巴上掛著一條細細的血線,但他的手很穩,火尖槍架著千引石之錘的錘柄,紋絲不動。
敖丙雙錘在這時候砸了過來,同時砸向大山津見的膝窩,大山津見不得不將千引石之錘往下按,錘頭砸在敖丙的雙錘上,又是一聲悶響。
句芒的身影已經走遠了,杖尖點在石階上的回聲在山道間漸行漸遠,一下,又一下。
大山津見沒有再追,千引石之錘收回身側,青灰色的面孔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遺憾,是一種類似釋然的鬆動。
「他若是死在山頂,你們會後悔的。」他說完這句話時,山風忽然灌入琴平山,古杉的枝葉被風壓得一齊彎腰,發出嗚嗚的嘯聲,千引石之錘輕輕擱在石階上,錘頭不再提起。
哪吒用火尖槍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喘氣,混天綾從他腕上滑落,垂在石階上沾滿了霜。
敖丙坐在石階上,雙錘擱在膝蓋上,虎口的血還在往下淌,滴在霜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句芒離去的方向。
句芒走上第九十八級石階,金刀比羅宮的正殿在他面前展開。
殿前的石台被月光鋪滿,青石板的縫隙里塞著乾枯的青苔,鳥居的朱漆在夜色中褪成了暗赭色,銅鈴在簷角垂著,風過去時碰出幾聲零落的響,木花開耶姬站在鳥居下方。
她還是那身白色勁裝,衣擺垂到腳踝,暗紋櫻花從衣擺蔓延到腰際,她在月光下像一朵在夜色中獨自盛放的花,沒有十二單衣,沒有髮簪,沒有任何裝飾——但句芒知道,這才是她真正的模樣。
「你的杖,傷不了我。」
木花開耶姬的聲音在風中散開,不高不低,像是山澗里流水的聲響。
句芒沒有回答,只是將聖巫神木杖從肩頭拿下來,杖尖朝下,輕輕點在石階上,一聲輕響,餘音裊裊。
木花開耶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冷意,幾分戰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銅鏡,握在掌中。
月光落在鏡面上,鏡中映出句芒的身影。
句芒沒有說話,他將聖巫神木杖從身前橫過來。
杖身平舉,杖尖指向木花開耶姬的咽喉。
杖身在空中微微顫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木花開耶姬將銅鏡收入袖中,揮舞千木纏靈槍迎上句芒的聖巫神木杖!
句芒沒有防禦,他只是將聖巫神木杖往前一送,杖尖穩穩地刺向木花開耶姬的咽喉。
這一杖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慢到木花開耶姬可以清楚看見杖尖劃破空氣時帶起的那道細微的波紋。
但她沒有躲,千木纏靈槍揮舞出道道槍影將句芒籠罩。
句芒沒有退卻,他只是將杖尾往上一挑,從下方點向木花開耶姬的手腕。
木花開耶姬收槍用槍尖點下這一擊後,往後方躍去。
兩人在這時同時往後跳了一步,拉開距離。
月光照在他們之間那片青石板上,石板乾淨得像剛剛被水洗過,沒有血,沒有霜,沒有任何痕跡。
句芒說:「你會死的。」
木花開耶姬將千木纏靈槍的槍尖指向句芒的咽喉,然後微微偏頭,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你也是。」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