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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神之會晤,夜見前事

  殿外山風驟緊,古杉枝幹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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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台上的十二支白蠟燭齊齊晃動了一下,又同時穩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木花開耶姬將銅鏡收入袖中,轉身走向殿門,她的白色勁裝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衣料上暗紋織就的櫻花圖案在步履移動間若隱若現,像是有千百朵花在布料深處次第開放又凋零。

  大山津見跟在她身後,每一步落下時榻榻米都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藺草編織的紋路在他腳下被壓得扁平成一片光滑的草末。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稻荷神正將煙槍往腰間一插,十二單衣的袖擺在榻榻米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走到矮几前伸手拈起大物主神碟中最後一塊甜糕,在指尖轉了一圈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便咽了下去。

  禍津神將擱在膝上的太刀拿起,重新插回腰間,她站起來時只到大山津見的腰際,一頭白髮在燭光中泛著銀灰色的暗光,那張永遠帶著哀傷的面孔微微仰起,空洞的目光從大山津見身上移向殿門外的夜色。

  她沒有說話,但右手始終按在太刀刀柄上,刀鞘末端的紫色絲繩在她腕間晃蕩,像是風中一縷將散未散的煙。

  大物主神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他將雙腕上僅剩的三匝注連繩理了理,繩結處泛著微弱的白光,然後端起桌上那碟空了的甜糕碟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碟底的鋪號印記,嘆了口氣:「從奈良帶過來的,最後一碟。」

  他將碟子擱回原處,走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碟子,目光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稻荷神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別看了,打完這仗我賠你十碟。」

  大物主神搖了搖頭,溫和的面孔上浮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你去年欠我的八碟還沒還。」

  五人魚貫走出本殿。

  劍山的夜風裹著冷霧撲面而來,沿著山谷向上倒灌,將林間殘存的枯葉卷得漫天飛舞。

  木花開耶姬站在石階頂端,白色勁裝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纖瘦而筆直的輪廓。

  她望著山下那片漆黑的平原,那裡有漢軍的連營燈火,星星點點,像是從天上墜落的碎星,身後的銅鏡在袖中微微發燙,貼在手腕內側的皮膚上,像是一個不熄的火種。

  大山津見站在她身後三步處,青灰色的巨掌從袖中伸出,朝著天空伸出,好像要接下從天而降的雪花。

  稻荷神走到石階一側,將煙槍重新點燃,菸頭上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滅不定,映得她塗著赭紅蔻丹的指甲像五片沾了血的櫻花瓣。

  她吐出一口煙,煙霧沒有散,而是貼著地面蜿蜒前行,沿著石階一級級往下滲透,像是一條在夜色中潛行的蛇。

  片刻後她收回煙槍,嘴角微微上揚:「琴平山山道兩側已經布下了第一批稻荷結界,不是用來攔他的,只是讓他走到正殿之前多喘幾口氣。」

  她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喘氣喘到腿軟的時候,禍津正好接手。」

  禍津神沒有接話,她已經走到了石階下方第一座鳥居旁,矮小的身形在朱紅色的鳥居柱子映襯下顯得更加單薄。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纖細,皮膚蒼白得像初雪,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那雙永遠帶著哀傷卻又冷到骨子裡的眼睛,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在神社裡幫忙打掃的巫女。

  禍津神抬起頭,空洞的目光越過鳥居的橫樑望向山道盡頭,風吹動她額前白髮,露出耳後一道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領口的舊傷疤。

  稻荷神剛才那番話顯然是在打趣她,但她連眼皮都沒抬。

  大物主神走到她身旁,從袖中取出一小段麻繩,蹲下身系在鳥居的柱腳上,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院子裡侍弄盆栽。

  系完之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抬頭看了看鳥居上方懸掛的匾額,上書「金刀比羅宮」四個金字。

  「這個鳥居是許多年前的舊物吧?」

  他的語氣像是在逛廟會。

  木花開耶姬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大物主神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從袖中又取出一段麻繩,走向下一根柱子。

  他將麻繩纏在自己左腕僅剩的三匝注連繩上,另一端鬆鬆地垂在地上,拖過石階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大山津見轉過頭,千引石之錘在他腰間輕輕晃蕩。

  木花開耶姬終於轉過身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照在她臉上。

  她的五官極精緻,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屬於「女神」的柔美表情——眉峰微壓,唇角緊抿,眼神像是淬過火的刀鋒。

  她將袖中銅鏡取出,鏡面朝上置於掌心,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點,銅鏡表面泛起一圈漣漪。

  「漢人那邊不光只有他一個,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氣息隱藏在琴平山周圍,我能感覺到孫武軍中幾名高手的存在,但這一次,我們的目標是他。」

  她將銅鏡翻過來,背面富士山與櫻花的圖案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諸位,不管來多少人,我們只殺這一個。」

  禍津神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那是她獨有的回應方式——刀鞘內的刀身與鞘口碰撞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鐵輕鳴,短促而清冽,像是一滴冰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大山津見將千引石之錘從腰間解下,慢慢低下身,撫摸著冰涼的地面。

  稻荷神在一旁吐出一口煙,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鬼十河、鬼真壁,已經在半山腰等著了,他們是我從楠木正行那兒借來的人,借條上寫了——活著就還,死了也不算虧,反正不是我們的人。」

  她的笑容在煙火明滅中顯得格外狡黠。

  大物主神在旁邊嘆了口氣:「稻荷,你這種帳算得太精,遲早要遭報應。」

  稻荷神將煙槍往他肩膀上一敲:「報應來了正好,我正愁沒人陪我逛街。」

  木花開耶姬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她轉身望向山下那片漢軍連營的燈火,目光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山風吹起她白色勁裝的衣擺,衣擺上的櫻花暗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真的花瓣從布料中掙脫出來,在風中無聲飄落。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極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