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神將煙槍在榻榻米上磕了三下,最後一撮菸灰落在木花開耶姬的櫻色衣擺旁邊,只差半寸就燒出一個洞。
大山津見碩大無朋的身形端坐在上首。
他未披甲冑,但那一身皮膚本身就是鎧甲,他的左手擱在膝上,五指粗壯如古樹根須,指尖扣著榻榻米的邊緣,將藺草壓出五個深坑。
他的面容沉靜如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巨石,雙眼半睜半閉,眼縫中透出的微光像是山體深處尚未冷卻的岩漿。
自打上次露面後,他就守護在木花開耶姬的身邊。
禍津神坐在背對房門的位置,腰部掛的兩把太刀沒有解下,刀柄纏著的紫色絲繩已被磨得發亮。
她一頭白髮,面容好像永遠帶著哀傷的神色,那雙眼睛之中好似有著萬千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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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津神的身形很矮,像是個小蘿莉,看起來像是個需要保護的娃娃,但實際上她比誰都要厲害。
大物主神挨著禍津神坐著,姿態從容得像是來赴一場賞花宴。
他生得一副溫和面孔,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若走在街上只會被當作一個家境殷實的中年文士。
但他雙腕上各纏著三匝注連繩,那是大和國三諸山神社的神體之證。
作為大和國一宮大物主神,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四國島並非他的地盤。
但他偏偏來了。
桌上那碟甜糕是他帶來的,碟子上還印著大和國奈良町那家百年老鋪的紋章。
稻荷神在菸灰即將燙到木花開耶姬衣擺的一剎那,伸出兩根手指將菸灰輕輕撥開。
她的手指細長白淨,指尖塗著赭紅色的蔻丹,襯得皮膚幾乎透明。
她是五人中唯一一個穿著正式禮服赴會的,十二單衣的狩衣上繡著金絲稻穗紋,髮髻上插著三根稻穗狀的銀簪。
伏見稻荷大社的主祭神,掌管五穀豐登與商業興隆,從山城國伏見到土佐灣,整整三百里,她不是走來的。
誰也不知道她搭了誰的船,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搭船。
五人圍坐在這間藏於劍山深處的神社本殿中,殿外的山風將千年古杉吹得枝葉簌簌作響。
殿內燭台上立著十二支白蠟燭,燭火穩穩的,連晃都不晃一下。
「漢軍那邊放出來的話,」木花開耶姬先開了口,「是從昨天開始傳的,他們要在十天之內拆掉金刀比羅宮,十天不來拆,就拆一宮神社,二十天不來,四國島上再無櫻花女神。」
大山津見開口道:「你已經躲了他很久了,兩個月,十四個人,他殺得夠多了。」
他的聲音低沉,震得樑上落下幾粒細塵。
木花開耶姬微微垂首,手指在衣擺的櫻花瓣上划過:「不是我躲他,是時機不到。」
大山津見的眼縫睜開了一絲,時機不到——四國島的漢軍已經打到贊岐國門口了,楠木正行在山城裡苦苦支撐,連三好三人眾都死光了。
「你說一句實話,」大山津見的聲音像山體內部岩層摩擦,「你跟他交過手沒有,哪怕只過一招?」
「我有我的打算,那個漢人走的是自然感悟的路子,他每殺一個人,我就能從死者身上的傷口讀出他功法的執行軌跡,十四個人的命,讓我把他的底摸透了七成。」
「還差三成。」大山津見追問道,「那為什麼不去摸剩下的三成?」
一直沉默的禍津神忽然開口:「剩下三成在我這裡。」
她沒有抬頭,空洞地看著前方,目光冰冷:「他殺第十四個人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他那一斧劈下去,木屬性的氣息執行到手腕兩寸以下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滯澀,那個滯澀,他自己都沒察覺,但若抓住那一瞬,一刀就夠了。」
稻荷神將煙槍從嘴裡拿出來,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燭光中盤旋而上,凝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圈。
她那雙狐狸一樣微挑的眼角彎了彎,笑容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嘲諷:「禍津,你說得輕巧,一刀就夠了——你當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結果呢?」
「結果?」
大物主神代替禍津神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鄰居家的事,「結果諸位不是都知道麼?」
此言一出,空氣寂靜了片刻,最後打破沉默的是稻荷神。
她將煙槍在矮几邊緣磕了磕,坐直了身子,十二單衣的袖擺在榻榻米上鋪展開來,像一隻收攏翅膀後重新開屏的孔雀。
「好了,既然擺在面前的事實是句芒已經到了門口,金刀比羅宮十天之內就要被燒,那就別再掰扯我躲了多久、你摸透了幾成,一句話——現在打,我們幾個,夠不夠?」
木花開耶姬嘆了口氣,說道:「合我們五人之力,殺那個和我同門徑的漢人夠了,更何況還有鬼十河、鬼真壁等人相助,殺了那個漢人還是其次,這一次,我們要在他們打擂之前震懾漢軍,儘量多殺他們的人。」
木花開耶姬緩緩抬起眼睛,目光在面前四張面孔上依次掃過——父親般深沉的大山津見,鋒刃般冷利的禍津神,精於算計的稻荷神,還有那位明明可以不蹚這趟渾水卻偏偏從大和國趕來的大物主神。
她將衣擺上那片被菸灰險些燙到的櫻花花瓣輕輕撫平,手指在花瓣邊緣遊走了一圈,然後站起身來。
櫻色十二單衣在起身的瞬間鋪展開來,像一朵櫻花在燭光中陡然綻放。
她走到燭台前,背對著眾人,從袖中取出一支櫻花枝,這支櫻花是本月初她就折下的,插在袖中整整半個月未曾離身。
花瓣早已枯萎,但枝幹依然柔韌,她將花枝插在燭台旁的香灰爐中,轉身面向眾人,然後俯身深深一躬,額前一縷青絲滑過肩側,落在櫻色衣擺上。
「謝諸位。」
她直起身來,眼中最後一絲猶疑已被抹去,只剩下一種淬過火的堅定。
她走到衣架前,將掛在上面的那面銅鏡取下來,翻過鏡面,背面雕刻的正是富士山與櫻花的圖案,手指在圖案上輕輕划過,鏡面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這一戰,是我的突破之戰,我知道他在找我,我也在等他。」
大山津見緩緩站起身來,他的頭頂幾乎觸到了殿頂的垂木,山岩般的肌肉在起身時發出低沉的隆隆聲:「琴平山,什麼時候?」
木花開耶姬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面銅鏡里映出的不是櫻色十二單衣,而是不知何時換上的一身白色勁裝。
「他們既然放話說十天之內毀我金刀比羅宮,那我就給他們一個答覆,他說十天。」她將銅鏡收入袖中,轉過身來,「讓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