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賓的話音落下,帳中安靜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微微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句芒站在原地,淺灰色的眼睛盯著輿圖上那片標註著密密麻麻紅點的區域,沉默了很久。
「毀她的廟?」句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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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張賓將鵝毛扇在手中轉了半圈,扇柄在輿圖上輕輕敲了三下,分別點在三個不同的位置,「贊岐國的金刀比羅宮,阿波國的一宮神社,土佐國的柳瀨神社——這三座是四國島上供奉木花開耶姬的神社,其中金刀比羅宮是總社,香火最盛,神官最多,句將軍,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殺了兩個月,木花開耶姬就是不出來,這意味著什麼?」
句芒抬眼看他。
張賓自問自答,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堂兵法課:「說明她覺得你給的刺激還不夠,殺幾個武將算什麼?倭國武將多如牛毛,今天死一個明天補兩個,但神社不一樣,神社是神道教的根基,是神在凡間的臉面,是她接受供奉、維持威嚴的地方,你把她的廟拆了,就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扇她耳光,到了那時候她還不出來,她這個神就當不下去了。」
句芒將雙臂從胸前放下來,右手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短斧的斧柄上。
他不說話,但手指在斧柄上來回摩挲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張中在一旁嘿嘿笑了兩聲,往前湊了一步,腰間銅錢叮噹響。
他摸了摸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聲音粗豪得像一口破鑼,但話里的算計卻精細得像是打算盤:「句將軍,我再給你出個主意,光是拆廟還不夠,你要拆得讓她疼,拆得讓她丟臉,更重要的是——拆得讓她那些信徒都看見,你得放出話去:從某月某日起,一天拆一座,直到木花開耶姬現身為止,她要是不出來,整個四國島供奉她的神社,一個不留。」
張賓接過話頭,鵝毛扇指向帳簾外隱約可見的劍山方向:「楠木正行不是喜歡打山地防禦嗎?他的山城裡肯定有不少降兵和俘虜,句將軍,你把這訊息讓俘虜帶回去,讓降兵四處傳,就說:句芒在贊岐國金刀比羅宮等著,十天之內不來,拆金刀比羅宮;十五天之內不來,拆一宮神社;二十天之內不來,四國島上再無櫻花女神。」
句芒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沉:「她要是還不來呢?」
張賓將鵝毛扇往手心一拍:「那她就不配當你的對手。」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但砸在帳中每個人的耳朵里都像是鐵錘落在砧板上。
句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但他的腦子轉得不慢。
張賓和張中的計策說白了就是一個字——逼。
從逼她的手下變成逼她本人,從暗處逼到明處,從她選戰場變成他來選戰場。
這道理不複雜,但他之前確實沒往這個方向想。
正如張中所說,武將的腦子是直著長的,總覺得解決問題的方式就是找到對方然後打一場。
但對方不跟你打的時候,你得學會用別的方法讓對方坐不住。
「好。」句芒吐出一個字,然後轉向劉靈和孫武,抱拳道,「殿下,孫將軍,末將請求調一支兵去贊岐國。」
孫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劉靈。
劉靈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敲了兩下,然後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劍山一路掃到贊岐國,最後落在金刀比羅宮的位置上。
那裡標註著一個黑色的鳥居符號,旁邊用小字寫著「木花開耶姬總社」。
「孫將軍,」劉靈開口,「贊岐國目前在我軍控制範圍內嗎?」
孫武搖頭:「贊岐國北部沿海在我軍手中,但內陸山區仍有楠木家的守軍,金刀比羅宮在琴平山半山腰,往東三十里就是楠木正行的第三山城,守將是他的堂弟楠木正季,兵力約三千。」
劉靈沉默了一瞬,然後做出了決定,她的決定簡短、直接、不容置疑,像是拔刀時刀鋒擦過鞘口的那一聲脆響:「張賓,你把計策的詳細步驟擬一份出來,一個時辰後送到我這裡,張中,你說的那些損主意——什麼塗大糞之類的——等句芒跟木花開耶姬交上手再用,之前不許亂來,句芒,你要的人孫將軍給你調,但有一點——木花開耶姬現身之後,你打你的,大軍不動,能不能斬她,看你自己的本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句芒,「孫將軍說你兩個月殺了十四個,木花開耶姬是第十五個。我希望這個數字停在這裡,不要再往上加了。」
句芒與她對視了一瞬,然後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帳簾在他身後落下,帶起一陣冷風。
張賓拿起鵝毛扇,不急不緩地搖了兩下,轉頭對張中笑道:「走吧,寫條陳去。」
張中跟在他身後,走到帳簾前忽然回頭對孫武咧嘴一笑:「孫將軍,你這茶涼透了,改天我讓人送幾斤武夷山的岩茶來。」
孫武端起茶碗看了一眼,又擱下了,笑罵道:「這地方連口熱茶都喝不上,你還惦記岩茶。」
帳簾再次落下,帳中只剩下劉靈和孫武兩人。
劉靈重新坐回案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孫武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殿下,秀公子方才看你的眼神,老臣瞧見了。」
劉靈沒有接話,連眼皮都沒抬。
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嘆,片刻後她站起身,走到帳簾前掀開帘子,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遠處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一束天光落在海面上,亮得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孫將軍,」她說,「等這場仗打完,我想去看看櫻花。」
孫武端起茶碗,將最後一口涼茶倒進嘴裡,咽下去才說:「殿下,倭國的櫻花要四五月才開,現在才十一月,早著呢。」
劉靈背對著他,迎著海風站了片刻,然後將帳簾放下,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與鋒利:「那就先辦正事,一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張賓的條陳,兩個時辰後,我要聽到劍山前線的最新軍報,明天天亮之前,句芒必須出發。」
帳外的朔風依舊在嗚咽,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風裡夾帶了幾粒細碎的冰碴,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
一個親衛探頭進來低聲稟報:「殿下,孫將軍,外圍斥候來報——劍山深處似乎有動靜,隱約看見了火把。」
孫武和劉靈對視一眼。
劉靈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然後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海風還冷,比刀刃還薄。
「開始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