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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精衛親至,劉秀傾心

  貞元初年,十一月。

  四國島西岸的土佐灣內,朔風從瀨戶內海方向灌過來,將港中桅杆上的旗幟扯得獵獵作響。

  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被海風繃成一塊鐵板,旗角噼啪抽打著空氣,像是在替整座營寨叫醒這個陰沉的清晨。

  港口兩側的礁石上爬滿了灰綠色的海苔,浪頭拍上去濺起的白沫被風一吹,碎成細密的水霧,糊在人臉上又咸又冷。

  遠處海面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貼上了桅杆頂端,雲縫裡漏出的幾縷天光在海面上投下幾塊游移不定的亮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著肚皮。

  孫武站在碼頭盡頭,甲冑外罩著一件墨綠色的大氅,領口的狐裘被海風吹得倒伏下去,露出一截被海風和歲月共同打磨過的脖頸——皮膚粗糲,皺紋深刻,但脊樑挺得筆直。

  他身後的偏將和幕僚們在風裡站了快半個時辰,有人偷偷跺了跺凍麻的腳,但沒有人敢出聲。

  從碼頭望出去,那支從東南行省來的船隊已經收帆減速,當先一艘龍船正在潮水中緩緩轉向,船首劈開的浪花白得像碎玉,船身吃水極深,顯然載了不少人和貨。

  船舷上站著一排甲士,盔纓被風吹得齊齊倒向一邊,但身形紋絲不動,一看便是從精銳中挑出來的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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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靠岸,跳板放下。

  先下來的是兩列持戟的親衛,分列兩側,然後一頂深青色的油紙傘從船艙中移了出來。

  傘下是一個女人。

  她穿的不是宮裝,也不是甲冑,而是一身玄青色的勁裝,外罩一件銀灰色的披風,披風領口別著一枚赤銅色的徽記。

  她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纖細,但站在船頭往碼頭上看的那一眼,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匕首。

  海風捲起她披風的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方碧色玉佩和佩下壓著的一柄窄身直刀。

  刀柄上纏著的絲繩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顯然不是擺樣子的裝飾。

  此時來的,正是天策大漢長公主劉靈,她跨越千裏海疆帶來的不是慰問,不是輜重,而是先前劉璋擬好的詔書。

  「長公主殿下。」孫武抱拳,甲冑上的鐵片隨著動作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海上風大,請殿下移步中軍大帳。」

  劉靈走下跳板,靴底踏上碼頭石板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沒有急著寒暄,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港中那面獵獵作響的大漢龍旗,然後目光從旗杆上移下來,掃過碼頭上列隊的將士,掃過孫武身後那些風塵僕僕的偏將,最後落在孫武臉上。

  「孫將軍,」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海風中字字清晰,「你瘦了。」

  這不是客套話。

  劉靈上一次見孫武還是在三四年前,彼時孫武被任命為朱崖海軍的一把手,如今他已經帶著數十萬的將士征討東瀛了。

  孫武笑了一聲,笑聲被海風吹散了一半:「殿下倒是比從前更精神了。」

  劉靈沒有接這個話茬,她已經邁步往營寨方向走去,步伐快而不亂,親衛們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

  中軍大帳扎在港口後方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帳外層層疊疊圍了三道柵欄,柵欄之間的地面上撒著鐵蒺藜,哨樓上的弩機已經絞上了弦。

  帳內陳設極簡——一張輿圖鋪滿了整面案桌,案角壓著四塊從海邊撿來的石頭,

  旁邊是一盞油燈和半碗已經涼透的茶。

  帳中已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身形頎長,穿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淺灰色的鶴氅,腰間佩著一柄劍鞘斑駁的古劍。

  他的面容生得極好——眉骨高而不顯凌厲,鼻樑挺而不顯咄咄逼人,薄唇微抿時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揚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棕色瞳仁在帳中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潤,像兩塊被溪水沖刷了多年的琥珀。

  此人正是劉秀。

  劉靈進帳時,劉秀正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四國島中部的某個位置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與劉靈撞在一起,然後他整個人愣了一下。

  這一愣很短,短到帳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孫武注意到了。

  老將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

  劉秀很快回過神來,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整了整衣冠,抱拳行禮:「劉秀見過長公主殿下。」

  語調平穩,姿態端莊,但收回去的那隻手在袖子裡悄悄攥了一下。

  劉靈在主位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包裹的詔書。

  詔書的封泥上蓋著大漢皇帝的玉璽,朱紅色的印泥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她將詔書放在案上,卻沒有急著展開,而是先看了劉秀一眼。

  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劉秀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開了目光。

  「秀公子,」劉靈終於開口了,「我此番來,是奉了皇兄的旨意。」

  劉秀微微欠身。

  劉靈將詔書展開,黃綾在案上鋪開,上面的字跡是用硃砂寫的,筆鋒端正而厚重,她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將詔書重新捲起,遞向劉秀。

  帳中安靜了片刻。

  劉秀雙手接過詔書,低頭看著那捲黃綾,手指在封泥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這封詔書上寫得明明白白:認劉秀為劉靈之弟,賜皇族宗籍。

  但落款處蓋的不是天子璽,而是長公主印。

  大漢皇帝劉璋沒有認他這個弟弟,反倒是讓劉靈認他做弟弟。

  皇兄的承認和皇姐的承認,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這道縫隙雖細,卻深不見底。

  劉秀將那捲詔書握在手中,手指微微收緊,黃綾在他掌心裡皺出一道淺淺的褶痕。

  他的失望藏得很深——深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微微垂下的眼瞼中讀到那一絲黯淡。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劉靈身上。

  劉靈正側身與孫武低聲說著什麼,側臉的線條在油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的弧度,鼻樑的挺拔,還有說話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美得鋒利而真實,不似尋常女子。

  她轉過頭,正好對上劉秀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算熱烈但真誠的笑容:「怎麼,秀公子不願意認我這個姐姐?」

  劉秀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在東瀛這幾年也曾見過無數女子,幾乎把不同種類的女人都閱了一遍,但從未見過一個女人能把利落和清艷結合得如此渾然天成。

  她腰間那柄窄身直刀的刀柄上磨出的毛邊,她披風領口那枚磨損的銅徽,她說話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決斷力,都讓他覺得這個人不是在宮殿裡長大的,而是在山海之間長成的。

  精衛填海,銜木而來。

  他忽然覺得,皇兄不認他,或許也沒有那麼遺憾了。

  「豈敢。」劉秀將詔書收入懷中,深深一揖,直起身來時,眼底的那一絲黯淡已經換成了溫潤的笑意,「姐姐在上,受小弟一拜。」

  這一聲「姐姐」叫得自然至極,彷佛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劉靈伸手虛扶了他一把,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暖意:「好,這個弟弟我認了。」

  孫武在一旁捋著鬍鬚,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什麼也沒說——但他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分明掠過了一絲瞭然的微光。

  寒暄過後,劉靈在主案前坐下,孫武與劉秀分坐兩側。

  親衛將帳簾放下,帳中只剩下三人。

  油燈的火苗被帳簾帶起的微風吹得晃了一下,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跟著晃動,像三座會呼吸的山。

  劉靈將佩刀解下擱在案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孫將軍,說正事吧,如今的征倭進度如何?」

  孫武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四國島東岸的土佐灣開始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海岸線往北移動。

  他的指節粗大,指腹上全是拉弓磨出的老繭,點在輿圖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殿下請看,我軍自去年在土佐灣登陸以來,已拿下四國島南部沿海八座城池,土佐、阿波兩國全境已在我軍控制之下,目前前線已推進至四國島中部——伊予國與贊岐國的交界處,距離敵將楠木正行的本陣只有不到八十里。」

  他的手指在四國島中部一個標註著紅色三角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楠木正行是楠木正成之子,此人用兵極為刁鑽,慣用千早城式的山地防禦戰術——不與我軍正面交鋒,而是據守各處山城,互為犄角,斷我軍糧道,擾我軍側翼,之前我軍三次圍攻伊予國,都被他用這種打法拖了回去。」劉靈眉頭微微皺起:「也就是還在負隅頑抗。」

  「正是。」孫武收回手指,轉過身來,語氣不急不緩,「不過,局勢較之前已大有改觀,一來,毛利家在周防、長門一帶被我軍偏師牽制,無力渡海支援四國島,二來,島津家在薩摩雖然勢大,但與楠木家素有舊怨,至今仍在觀望,沒有出兵相助,三來——」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讚許,「東南行省此番派來的援軍,來得正是時候。」

  劉靈目光微動:「東南行省派了哪些人來?」

  孫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帳簾前,朝外面喊了一聲:「叫句芒來。」

  然後他轉過身,對劉靈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老牙。

  「殿下,且容老臣賣個關子。」

  片刻後,帳簾掀開。

  進來的人身形不高,肩膀卻很寬,穿一身青黃色的甲冑,渾身散發著如同自然般的氣息。

  他走進帳中,步子很輕,輕到一個披甲之人不應有的程度。

  他在劉靈面前站定,抱拳行禮,動作簡練得像是一刀劈下:「句芒,見過長公主殿下。」

  劉靈見到是句芒,才露出些許瞭然的神色,如果是句芒的話,倭國這邊的確是少有能與之交手的存在。

  畢竟,如今的木之祖巫句芒已經是基礎武力109的始祖境,距離突破神創境也僅有一步之遙。

  而他之所以來,也是為了一個人。

  一個能夠讓他突破到基礎武力110的契機,那就是同是修煉木屬性功法的神道教的高手——木花開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