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州島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浮現時,劉整正站在船頭,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裡攥著一隻酒囊。
酒已經喝了大半,但他臉上看不出半分醉意,只有一層被海風吹了半個月後沉積下來的陰沉。
半月前從青州出海,逆風、逆水、逆潮,一路走走停停,船隊被海流推散了三次,有兩艘運糧船在暗礁上撞漏了底,一營水卒吐得連刀都拿不穩。
好不容易到了本州島海域,又遇上連天大霧,船隊在霧裡飄了兩天兩夜,差點一頭扎進倭寇的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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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整這輩子不知道在荊州磨練了多少次水軍,偏偏這半個月,他連一個倭寇的影子都沒撈著,滿肚子火氣憋成了悶氣,悶氣又釀成了陰沉。
張定邊和他相識了太多年,知道他的脾氣,沒怎麼說話,要比他穩重得多,在船艙里看輿圖,偶爾出來透口氣,看見劉整那張黑臉,便又默默退了回去。
船隊靠岸時,趙括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
這位駐紮本州島的年輕將領比劉整想像中要清瘦得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幾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甲冑上布滿了刀痕和煙燻的痕跡,披風邊緣燒焦了一大片,他身後站著一排親衛,個個帶傷,有個偏將的胳膊還吊在胸前。
「張將軍,劉將軍。」趙括抱拳,聲音沙啞得像是拿砂紙磨過,「一路辛苦。」
張定邊回禮,目光在趙括臉上掃過,眉頭微微一皺,他見過很多種戰場的模樣——勢均力敵的、以寡敵眾的、困守孤城的——但趙括臉上的那種神情,是另一種東西,不是畏懼,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反覆碾壓後淬鍊出來的冷硬。
「島上戰事如何?」張定邊問。
趙括沒有立刻回答,他領著兩人往營寨走,一路上到處都是傷兵和燒毀的營帳,地面上的泥濘不是雨水,是血水凝固後被靴子反覆踩踏形成的暗紅色泥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甜腥味混合的惡臭。
「島津家的兵,跟咱們在中原遇到的倭寇不一樣。」趙括終於開口了,步子沒停,「中原的倭寇是流匪,刀快人狠,但打散了就跑了,島津家的兵是軍陣——有陣法,有旗號,有成規模的軍隊,是他們自己鑽研出來的陣法。」
他頓了頓,推開營門,裡面是一張鋪滿了整面牆的輿圖,輿圖上標註得密密麻麻,紅的藍的黑的箭頭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上個月,我們在日向國跟島津家打了一場野戰,他們的精銳從無法與我們抵擋,已經能變得與我們抗衡了。」趙括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指著某處道:
「這裡是薩摩,島津家的老巢,這裡是大隅,他們的糧倉,這裡是肥後,他們的前哨——現在全在島津家手裡,本州島上十二國,島津家占了六個,剩下六個是毛利家的,兩家本來在打內戰,但我們一登島,他們就停了。」
劉整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冷:「倒是齊心。」
「生死關頭,誰都會齊心。」趙括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最麻煩的不是島津家,也不是毛利家。」
他轉過身,目光在劉整和張定邊臉上掃過,一字一頓:「是神道教。」
營帳里安靜了一瞬,海風從帳簾縫隙灌進來,吹得輿圖的一角啪啪作響。
「倭國本土有一種術士,叫陰陽師,還有一種武僧,叫山伏,他們供奉的不是佛,是本地神,統稱神道教,島津家的背後,站著一個大天狗——不是罵人,是神道教供奉的一個大妖,背生雙翅,能飛天遁地,手持一柄團扇,扇一下能起妖風,扇兩下能生妖霧,扇三下——」
趙括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劉整將酒囊往桌上一擱,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盯著那張畫滿了箭頭和圈線的輿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了一句話,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趙將軍,你方才說日向國那場仗,折了多少人?」
「一千七百。」
劉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走到帳簾前,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遠處的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一丈高的白沫,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那張被海風吹了半個月的黑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表情——是笑,但比剛才的冷笑要熱烈得多,也危險得多。
「趙將軍,」劉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三分,「你的兵打不過島津家的鐵炮隊,是因為你沒見過我的兵。」
趙括目光微動,但沒有說話。
「我在長江上打水戰的時候,對面岸上站著三百弓弩手,我照樣敢把船靠上去。」劉整走回桌前,手指在輿圖上沿著海岸線往北劃,一直劃到一處標註著「伊東」二字的位置,「這地方,離你大營多遠?」
趙括看了一眼:「五十里,伊東祐兵的寨子。」
「伊東祐兵是誰?」
「島津家的外樣眾,能打。」趙括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兒子伊東義祐也在寨子裡,父子兩個都是老仗人了,手上功夫不弱。」
劉整將酒囊擰開,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抹了一把嘴角,眼中精光乍現:「那就他們了。」
張定邊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看輿圖,此刻終於開口:「劉整,你才剛上岸。」
「上岸就是來打仗的。」劉整頭也不回,「不是來看海景的。」
張定邊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跟劉整搭檔多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悶著的時候像一塊不開刃的鐵,一旦來了興趣,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而且他必須承認,連日來的海上飄蕩讓整支水師都憋著一股邪火,這邪火不泄出去,遲早燒到自己身上。
趙括也在看劉整。
他的目光從劉整臉上掃到劉整的手——那雙手布滿了老繭和舊傷疤,指節粗大,骨節突出,一看就是握了半輩子刀的手。
他又看了一眼劉整的兵,那些水卒從船上下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腿軟,正在碼頭上列隊,整整齊齊,鴉雀無聲。
「好。」趙括點了頭,「給你兩營步卒壓陣,夠不夠?」
「不用。」劉整已經開始往帳外走了,「水師的兵,用不慣步卒的陣,你派個認路的嚮導就行。」
趙括站在營帳門口,看著劉整大步流星走向碼頭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但裡頭多少有些期待。
他轉頭對著陰影里低聲說了一句:「跟上去看看。」
暗處的掩日暗笑了一聲,應聲消失在營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