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沒有猶豫。
他甚至沒有勒馬多看一眼那片遮天蔽日的玄色旗幟,手往後一伸,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曠野上的風:「紀瞻,槍給我。」
紀瞻沒有問為什麼,他將自己的槍遞了過去——那是一桿普通的點鋼槍,槍桿上有七道深淺不一的刀痕,槍纓已經被血凝成黑褐色,比不上龍膽亮銀槍,但此刻,這桿槍就是趙雲手中唯一能用的槍。
趙雲將那桿槍在手中掂了掂,槍尖前指,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跟著我,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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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四蹄蹬地,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直直撞向前方那片玄色的鐵壁。
李嗣恩在陣前看見了這一幕。
他看見一騎白馬從地平線上躍出,銀甲浴血,長槍橫陳,身後跟著一個同樣渾身浴血的副將和寥寥數百殘兵。
他們的戰馬已經跑到口吐白沫,他們的甲冑上刀痕縱橫交錯,他們的人數連玄鴉黑騎的一個零頭都不到。
但他們衝上來的姿態,像是要踩穿整片戰場。
「找死。」李嗣恩冷笑一聲,手中長槊高高揚起,「玄鴉黑騎——圍!」
玄鴉黑騎動了起來。
三千玄騎如同三道黑色的洪流,從左、右、正三個方向同時包抄而上。
馬蹄踏碎了曠野上的薄雪,黑色的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們沉默、迅速、訓練有素,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每一名騎兵手中都握著長槊,槊鋒連成一片鋼鐵的森林,朝那道白色的閃電碾壓過去。
紀瞻緊跟在趙雲身後,手中有兩桿槍——一桿是自己的,已經遞給了趙雲;另一桿是從陣亡的同伴手中撿來的,槍桿短了三寸,槍刃缺了一角。
但他握得很穩。
他知道,在這種密度的包圍圈裡,停下來就是死,只有跟著那道白色的背影,一直衝,一直衝,才能活。
左側的玄鴉黑騎最先撞上來。
趙雲側身,點鋼槍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出,槍尖穿過第一名騎兵的喉嚨,帶著一蓬血花拔出,槍桿順勢橫掃,將第二名騎兵從馬上抽飛出去。
他沒有減速,照夜玉獅子的馬蹄踏過墜馬者的背甲,發出一聲骨頭碎裂的脆響。
右側的玄鴉黑騎緊跟著撲來。
趙雲回槍,槍尖連點三下,三下都點在同一個位置——第一騎的咽喉,第二騎的咽喉,第三騎的咽喉。
三騎幾乎是同時落馬,馬鐙拖在地上,帶起三條長長的血痕。
紀瞻護住趙雲身後,手中殘槍擋開兩桿從斜刺里刺來的長槊,反手一槍刺穿其中一名騎兵的胸膛。
他拔槍時發現槍桿已經裂了,索性將斷槍擲出去,砸翻了第三騎,又從地上拔起一桿敵騎的長槊,繼續跟在趙雲身後。
趙雲在玄鴉黑騎的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靠人命填出來的——他的槍尖每閃過一次寒光,就有一名玄鴉黑騎落馬。
點鋼槍的槍刃已經卷了口,槍桿被血泡得發黏,但他的槍法沒有亂。
百鳥朝鳳槍法在萬軍之中施展開來,槍尖化作千百道寒芒,分不清哪一道是實,哪一道是虛。
玄鴉黑騎的精銳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槍法——不是戰陣上大開大合的殺伐之術,而是一種極致的、被壓縮到每一個動作里的殺人技藝。
李嗣恩的臉色變了。
他眼看著那道白色的閃電在自己精心布下的包圍圈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三千玄鴉黑騎,竟然擋不住一白一灰兩騎的衝鋒,他的手指在長槊的槊杆上收緊,指節發白。
「讓開!」李嗣恩暴喝一聲,親自策馬迎上。
他胯下的戰馬是一匹烏騅,與玄鴉黑騎同色,但更高大、更兇猛。
李嗣恩手中的長槊足有丈二,槊鋒三棱開刃,槊杆是遼東鐵樺木所制,堅硬如鐵,他戎馬半生,在千軍萬馬中斬將奪旗不下二十次,是李克用身邊的副將,機靈敏銳,調到李存勖身邊本就是為了輔助他的。
「李嗣恩屬性名刀爆發!」
「名刀:李嗣恩持刀如名,刀刃所向無不披靡。
效果一,用刀時武力+7;
效果二,面對使用槍、矛類兵器的對手時,額外壓制對方4點武力;
效果三,名刀之勢,每斬殺一員敵將,全軍士氣提升1點。」
李嗣恩沒有用長槊,他在衝刺的瞬間將長槊掛在馬鞍旁,反手拔出了腰間的那柄長刀。
刀身窄而薄,弧度如新月,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刀鳴。
這是他真正的殺招——所有人都以為他用槊,但死在他刀下的名將遠比死在槊下的更多。
刀鋒斜劈而下,帶著一道弧光,直取趙雲脖頸。
趙雲沒有格擋。
他在兩馬相交的瞬間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動作——他整個人往馬背上一伏,讓過了李嗣恩的刀鋒,與此同時,點鋼槍從馬腹側面刺出。
這一槍的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李嗣恩的刀已經劈出,來不及收回;他的烏騅馬正全速衝刺,來不及閃避。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杆從馬腹側面探出的槍尖刺入自己的小腹。
槍尖穿透三層甲冑,穿透皮肉,從後腰透出。
一擊。
一合。
李嗣恩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那個窟窿,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血已經從喉嚨里湧上來,灌滿了他的嘴。
他的手指鬆開,那柄窄而薄的長刀從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插進了薄雪覆蓋的泥土裡。
烏騅馬還在往前沖,帶著他僵直的屍體衝出了十幾步,然後他的身體緩緩歪倒,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玄鴉黑騎的衝鋒在這一刻凝滯了。
他們看著李嗣恩落馬,看著那匹無主的烏騅馬在戰場上茫然地兜著圈子,看著那道白色的閃電從李嗣恩的屍體旁呼嘯而過。
沒有人下命令,但他們的馬速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趙雲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甚至沒有拔走插在李嗣恩屍體旁地上那柄窄而薄的長刀。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玄鴉黑騎的陣線,望向了更遠處那片連綿的群山。
蓋馬大山。
「紀瞻。」趙雲的聲音穿透喊殺聲,「進山。」
蓋馬大山橫亘在玄菟郡與咸鏡道之間,山勢險峻,林深草密,積雪沒過膝蓋。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從山脊線上斜斜打下來,將整片山林染成一片血紅。
玄鴉黑騎在山口前停住了。
不是不敢追,而是追不了了。
玄鴉黑騎是重騎兵,馬負重,人不輕,在山地間行軍猶如牛陷泥沼。
而趙雲和紀瞻已經棄了戰馬,帶著殘存的百餘名士兵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照夜玉獅子被趙雲拍了一掌,獨自朝另一個方向跑遠了——這匹通靈的戰馬會自己尋找安全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再循著主人的氣息尋回。
羅士信率部追到山口時,只看見雪地上凌亂的腳印蜿蜒而上,消失在密林的陰影中。
他勒住戰馬,沉默了片刻。
「不追了。」羅士信沉聲道,「在山裡跟趙雲捉迷藏,進去多少死多少。」
北風卷過山口,吹動玄鴉黑騎的旗幟獵獵作響。
羅士信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暮色中的群山,撥轉馬頭,率隊撤回。
李存勖的中軍大帳扎在咸鏡道邊境的一座無名小山下。
篝火已經點起來了,將營帳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存勖坐在篝火旁,手中捏著一枚棋子,棋盤對面空無一人。他沒有下棋,只是將棋子在指間轉來轉去,轉了很久。
羅士信掀簾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殿下。」羅士信抱拳,聲音低沉,「沒追到,趙雲進了蓋馬大山,我軍重騎無法入山追擊。」
李存勖沒有抬頭,他盯著棋盤,手中那枚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李嗣恩呢?」
羅士信沉默了三息,沉聲道:「陣亡,趙雲一槍斃命,沒能走過第二個回合。」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在李存勖的靴子上,他沒有動。
「傳令三軍,撤回咸鏡道。」他說,「走得脫的,都走吧。」
羅貫中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他從這位年輕殿下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種少見的情緒——無力。
三日後,趙雲帶著紀瞻和殘存的百餘名士兵從蓋馬大山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他們在山間穿行了兩天兩夜,靠樹皮和積雪充飢解渴,繞過李存勖的幾處哨卡,最終從一條只有獵戶才知道的羊腸小道進入了玄菟郡腹地。
照夜玉獅子早在一天前就找到了他們。
趙雲翻身上馬,回望了一眼身後那片連綿的群山,什麼也沒有說。
玄菟郡城已在眼前。
公孫衍親自出城相迎,他站在城門口,身後是公孫陽、公孫支等一班將領。
當那匹白馬馱著渾身浴血的趙雲緩緩行來時,整條街道上的將士都自發讓開了一條路。
趙雲翻身下馬,抱拳行禮:「末將趙雲,奉命撤回,東沃沮失守,兵馬折損過半,請大帥責罰。」
公孫衍沒有接話。
他上下打量著趙雲——銀甲上的血已經干透了,變成深褐色;護心鏡上有一道橫貫的裂痕,是被重兵器砸過的痕跡;肩甲缺了一塊,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鐵刺刮掉的。
趙雲的臉上有三道細長的傷口,都是被飛濺的鐵屑劃破的,血跡已經凝結,襯得那張面孔更加稜角分明。
公孫衍忽然笑了。
「子龍,你知道你這一趟殺了多少人嗎?」
趙雲微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新文禮,死於你槍下,僕固懷恩,死於你槍下,李嗣恩,死於你槍下,高霞寓,淵男健——」
公孫衍掰著手指頭數,數到最後索性不數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城門口迴蕩,驚起了城樓上的幾隻烏鴉。
趙雲眉頭微蹙,正色道:「大帥,末將折損兵馬過半,罪責難辭。」
公孫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重,重到趙雲肩頭微微一沉。
「將在外,能殺敵就不算敗。」公孫衍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你這一趟,正面打殘了屈突通,迂迴中斬了李嗣源三員大將,撤退路上順手把李存勖的副將給殺了——你知道這些人在邊關上壓了我們多久?新文禮一個人,去年在遼陽城下殺了我們四員偏將,僕固懷恩在朔方時,一個人衝垮過我們一個步軍大營,李嗣恩跟著李存勖兩年,玄菟郡的守軍聽見他的名字就腿軟。」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雲渾身上下的傷口上掃過,聲音陡然拔高。
「一身都是膽!子龍,你這一身都是膽!」
城門口,圍上來的將士們齊齊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趙雲站在歡呼聲中,沒有露出任何得色。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東面——那裡是東沃沮的方向,也是李嗣源和高仙芝大軍駐紮的方向。
他知道,這場仗還沒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