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趙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否則我會讓你們父女二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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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娥的回答是第十三槍。
槍尖撕裂空氣,直刺趙雲面門。
這一槍比之前十二槍都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
她已經將所有的理智都燒成了仇恨,眼中只剩下那杆龍膽亮銀槍曾經刺穿她父親胸膛的畫面。
趙雲沒有退。
龍膽亮銀槍從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刺出,穿過銀槍的防禦,槍尖直取新月娥心口。
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快——快到新月娥甚至來不及收回銀槍格擋,快到晨光還沒來得及在槍尖上閃出第二道光。
槍尖刺入鎧甲的鐵片,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新月娥低頭,看見那杆銀槍的槍尖已經沒入她的胸甲。
她甚至感覺不到痛,只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胸口蔓延開來,像冬天的水漫過腳踝。
然後一道黑影撞了過來。
僕固懷恩整個人從馬背上飛撲而出,狼牙棒脫手砸向趙雲後心。
趙雲不得不收槍回身格擋,狼牙棒在龍膽亮銀槍上砸出一聲巨響,火星濺了趙雲滿臉。
也就是這一收槍,救了新月娥的命。
槍尖從她胸口拔出,帶出一蓬血花。
新月娥在馬背上晃了晃,銀槍脫手落地,整個人軟軟地伏倒在馬背上,鮮血從她胸甲上的窟窿里不斷湧出,染紅了馬鬃,染紅了馬鞍,染紅了馬蹄下的泥土。
僕固懷恩擋在趙雲和新月娥之間,赤手空拳,渾身浴血。
狼牙棒已經脫手,腰間佩刀也已折斷,甲冑上縱橫交錯著七八道槍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翻開的鐵皮里隱約可見白骨。
但他沒有讓開。
「僕固懷恩屬性恩主效果三發動——恩主之勢,激揚死戰之心!」
他的眼睛盯著趙雲,嘴裡卻對身後計程車兵吼道:「帶她走!」
幾個親兵衝上來,將伏在馬背上的新月娥連人帶馬拖出戰圈。
趙雲沒有追,他看著僕固懷恩,眼中終於浮出一絲真正的殺意。
這個人擋在他面前太久了,久到李遮匐的重甲步兵已經從三面合攏過來,鐵戟的寒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
他一夾馬腹,照夜玉獅子如一道白色閃電撞向僕固懷恩。
龍膽亮銀槍刺出。
這一槍不再是之前的游斗與試探,而是全力以赴、不留後手的一擊。
槍尖刺穿空氣,帶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痕,彷佛連空間都被這一槍撕裂。
僕固懷恩沒有兵器格擋。
狼牙棒在地上,佩刀已斷,佩劍早在前三十回合中被趙雲一槍挑飛,他只剩下一雙手。
他伸出手,在槍尖刺入胸膛的瞬間,死死抓住了槍桿。
槍尖穿透他的胸膛,從後背透出。
鮮血順著槍桿流下來,染紅了趙雲的手。
但僕固懷恩沒有鬆手,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雲,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拖得夠久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說一個字都帶出一口血,「足夠高仙芝合圍了。」
趙雲試圖抽槍,但僕固懷恩的手像鐵鉗一樣鎖住了槍桿。
他那基礎武力一百零七點的力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用自己的命再拖十個呼吸。
十個呼吸。
趙雲沒有等十個呼吸。
他棄槍。
龍膽亮銀槍留在僕固懷恩體內,趙雲拔出腰間佩劍,從僕固懷恩身旁掠過。
照夜玉獅子一刻也沒有減速,直接沖向南面尚未合攏的重甲步兵陣線。
僕固懷恩跪倒在地,手中還抱著那杆貫穿他胸膛的銀槍。
他最後一口氣吐出時,嘴角居然還帶著笑——那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武將最後的尊嚴。
他的屍體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檢測到僕固懷恩死亡,宿主平衡結算名單進度七分之四!」
趙雲沒有回頭,佩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殺入重甲步兵陣中。
紀瞻就在陣中。
這位趙雲最信任的副將已經渾身浴血。
他從後軍潰敗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守在陣線最薄弱處,手下的三百兒郎已經折損過半,但陣地仍然在手。
當那匹白馬劈開重甲步兵的人潮衝到他面前時,紀瞻差點沒認出來——趙雲的銀甲已經徹底染紅了,手中握的不是龍膽亮銀槍而是一柄普通的佩劍,戰馬的口鼻噴著白沫,每跑一步都像是要用盡最後的力氣。
「將軍!」
「跟著我,不許掉隊。」趙雲只說了六個字。
青釭劍劈開一架長戟,劍鋒順勢斬斷戟杆,再順勢斬開戟兵的肩膀。
趙雲一馬當先,在重甲步兵的合圍圈即將鎖死的最後一刻,從那個正在收窄的缺口中沖了出去。
紀瞻緊緊跟在身後。三百殘兵緊緊跟在紀瞻身後。
他們衝出了營寨,衝出了包圍圈,衝進了東沃沮以南那片無遮無攔的平原。
高仙芝站在山坡上,看著那道白色的閃電從重甲步兵的鐵網中撕開一道口子後揚長而去,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被凍住的鐵板。
沉默。
李遮匐垂手站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弓弩營校尉還舉著令旗,但沒有命令不敢放下。
「撤。」高仙芝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山坡上的風還冷。
「將軍——」
「撤。」高仙芝重複了一遍,然後轉身,背對著整片戰場,「把僕固懷恩的屍身收殮好,送回去,高霞寓的,淵男健的,一併收斂。」
他沒有再提新月娥。
剛才親兵來報,新月娥傷勢雖重但未致命,已經被屈突通接走醫治,高仙芝聽完只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戰場,望向趙雲消失在平原盡頭的方向。
五千山地精兵迂迴百里,識途屬性勘破絕徑,首輪突襲打崩趙雲後軍——這本該是一場完美的奇襲。
「高霞寓死了。」他輕聲念叨,「淵男健死了,僕固懷恩死了。」
三員大將,換來一場沒有留住趙雲的勝仗。
這算什麼勝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然後他將劍緩緩收回鞘中,翻身上馬。
「去告訴李嗣源大帥。」高仙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是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底下暗流洶湧,「高仙芝無能,未能留下趙雲。」
在東沃沮以南三十里處,李嗣源的中軍大帳。
軍報送到時,李嗣源正在看輿圖。
屈突通站在左側,渾身征塵未洗,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報信的軍校跪在案前,一字一句地將高仙芝的口信複述完畢。
帳中一片死寂。
兩個當世頂尖的名將,一個在正面猛攻,一個迂迴奇襲,合力圍殺一支腹背受敵的孤軍,結果折了三員大將,死的死傷的傷,趙雲卻跑了。
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只怕沒人會信。
但李嗣源信。
他坐在帥案後,將手中的毛筆擱下,盯著輿圖上東沃沮的位置看了很久,目光是平靜的,呼吸是平穩的,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在這份平靜里讀到了一種少見的情緒——無力。
「不是你的錯。」李嗣源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也不是高仙芝的錯,趙雲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你越是圍他,他越是能殺出去。」
他想起當年公孫瓚被圍,趙雲萬軍叢中秒殺黑蠻龍救下公孫瓚的故事,他原本以為是漢人誇張的手法,現在看來並不是。
「傳令高仙芝。」李嗣源站起身,「放棄追擊趙雲,全軍向南,與李存勖會合。」
轅門外,傳令兵翻身上馬,馬蹄聲急馳而去。
趙雲帶著紀瞻和殘存的幾百人在平原上賓士了一整天。
從東沃沮到玄菟郡,直線距離並不算遠,但身後有追兵,身前有未知,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著山林邊緣,藉著樹影的掩護往西摸。
照夜玉獅子在賓士中忽然減速,此馬通靈,每當體力將盡時會自行調整步速以留存餘力。
趙雲沒有催它,只是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頸,滿手是乾涸的血與汗混成的黏膩。
他對紀瞻說:「這一次,是我小看高仙芝了。」
紀瞻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本想說什麼,話到嘴邊變成一聲苦笑。
夕陽西沉時,他們遠遠望見了玄菟郡的界碑。
趙雲勒住馬,在界碑旁停了片刻。
這座界碑半截埋在雪裡,碑面上的刻字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依稀能辨認出「玄菟」二字。
從東沃沮到這座界碑,不過百里之遙,但他帶出去的三千兵,此刻跟著他回來的還不到五百,而且軍中將領除了他和紀瞻之外,蕩然無存。
他翻身下馬,朝著東沃沮的方向,沉默地抱拳行了一禮。
那一禮很輕,但袖口上乾涸的血漬在風中微微發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沃沮的方向,轉身往界碑之內走去。
紀瞻跟在他身後,安靜地走著,沒有出聲打擾。
然後是前方地平線上漫起的煙塵。
不是小股人馬。
從煙塵的寬度和高度判斷,至少是萬人以上規模的軍團。
煙塵升起的方向恰好卡在他們進入玄菟郡腹地的必經之路上,避無可避,繞無可繞。
紀瞻勒住戰馬,手按刀柄,瞳孔微微收縮。
趙雲也勒住了馬。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耳尖前傾,它比主人更先感應到危險。
煙塵越來越近。先是旗幟——玄色的旗幟,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然後是戰馬——一人雙馬,馬具與甲冑皆是玄色,連馬蹄踏起的雪泥都是黑的。
李存勖的玄鴉黑騎,最後是那個當先策馬的身影,鐵甲長槊,身形魁梧如山。
李嗣恩。
趙雲與李嗣恩的目光隔著數百步的距離撞在一起。
雙方都沒有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