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灑在雁門北境的荒原上。
阿努可敦的大帳中,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帳外,風聲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
帳內,諸將垂首,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撒里死了。
按竺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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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爾丹也死了。
短短數日之內,她麾下三員大將接連殞命,八千草原精騎如今只剩不到五千。
那些曾經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的勇士們,如今一個個垂頭喪氣,眼中再無往日的桀驁與鋒芒。
阿努可敦坐在主位上,面色蒼白如紙。
她雙手緊握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仍止不住那微微的顫抖。
「可敦……」
一個親衛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說些什麼。
阿努可敦抬起手,制止了他。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中已沒有了先前的驚慌與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漢人……」她喃喃道,聲音沙啞,「我終究是小看了他們。」
帳中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
「可敦此言極是。漢人狡詐多端,絕非草原兒郎所能揣度。但漢人也有漢人的弱點,若能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阿努可敦抬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司馬錯。
這個投降過來的漢人謀士,自從投奔她以來,一直沉默寡言,極少發表意見。
但每一次開口,都言之有物。
此刻,他站在帳中一角,面容平靜,目光深邃,彷佛這連番的敗績並未讓他有絲毫動搖。
「司馬先生有何高見?」阿努可敦沉聲道。
司馬錯緩步上前,在阿努可敦面前站定。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看帳中那些垂頭喪氣的將領,又看了看阿努可敦蒼白的臉色,這才緩緩道:
「可敦可知,袁崇煥此人,如今已是自身難保?」
阿努可敦微微一怔:「此話怎講?」
司馬錯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敦有所不知,袁崇煥雖為袁紹麾下大將,但此人素來心高氣傲,行事獨斷專行。前些日子,他不經袁紹許可,擅自調動了袁紹的親軍——大戟士。」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戟士乃袁紹心尖上的肉,輕易不與人碰。袁崇煥此番調動,雖解了雁門之危,卻也犯了袁紹的大忌。依我之見,袁紹此刻只怕已是怒火中燒,正想著如何處置這個不聽話的下屬。」
阿努可敦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即便如此,與我何干?袁紹處置袁崇煥,是他冀州內部的事。難道他還能因此退兵不成?」
司馬錯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高深莫測,幾分成竹在胸。
「可敦,有時候,打敗敵人,不一定非要用刀。」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可敦何不招降袁崇煥?」
帳中一片譁然。
「招降袁崇煥?」
「那怎麼可能!」
「他是袁紹的大將,怎會降我草原?」
阿努可敦也皺起眉頭,但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靜靜看著司馬錯,等他繼續往下說。
司馬錯不慌不忙道:「可敦且聽我細說。袁崇煥此人,有才,但性傲。此番擅自調動大戟士,袁紹必然生疑。疑心一起,裂痕便生。裂痕一生,便有了可乘之機。」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雁門的位置上:「此刻,袁紹的使者怕是已經在來雁門的路上了。使者此來,無非兩件事:一是問責,二是奪權。袁崇煥辛苦打下的大好局面,轉眼間就要被人摘了桃子,換作是你,你可甘心?」
阿努可敦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甘心。」
「對,不甘心。」司馬錯點了點頭,「不甘心,便有隙可趁。若此時有人向他伸出橄欖枝,許以更高的權位,更大的地盤,更自由的用兵之權——可敦覺得,他會如何選擇?」
帳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阿努可敦眼中光芒閃爍,顯然是被司馬錯說動了。
但她仍有疑慮:「袁崇煥麾下關寧鐵騎,皆是漢人,漢人素來看重忠義,他若降我,那些將士能服?」
司馬錯微微一笑:「可敦有所不知。關寧鐵騎雖是漢人,卻是袁崇煥一手帶出來的私兵。他們只認袁崇煥,不認袁紹。袁崇煥去哪,他們便去哪。至於忠義……」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忠義這東西,在生死榮辱面前,有時候一文不值。」
阿努可敦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
走了幾個來回,她猛然停下,轉身看向司馬錯。
「先生此計,若能成功,不僅可解幷州之危,還能讓我平添一支精銳。好,就依先生所言!」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司馬錯:「此事,便拜託先生了。先生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司馬錯拱手一禮:「只需一席之地,三寸不爛之舌,足矣。」
兩日後,袁崇煥大營。
關寧鐵騎的營寨扎得極為嚴整,壕溝、拒馬、哨樓一應俱全,巡邏計程車卒往來不絕。
司馬錯只帶了兩個隨從,輕車簡從,來到營門之外。
「來者何人!」守門士卒厲聲喝問。
司馬錯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高高舉起:「煩請通報袁將軍,就說草原阿努可敦使者求見,有要事相商。」
守門士卒狐疑地打量著他,終究還是進去通報了。
片刻後,營門開啟。
司馬錯被帶進了大營,一路穿行,來到中軍大帳之外。
帳簾掀開的那一刻,司馬錯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場景——
帳中,袁崇煥端坐主位,面色陰沉。
在他面前,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手中捧著一卷文書,朗聲念道:
「……袁崇煥擅自調動大戟士,目無軍紀,藐視主上。著即交出關寧鐵騎兵權,即刻返回鄴城述職,聽候發落。雁門防務,暫由袁襲接管……」
那文士念完,抬起頭,看向袁崇煥:「袁將軍,這是主公的親筆手令。請吧。」
袁襲。
司馬錯瞳孔微縮。他來得正是時候——或者說,來得太是時候了。
帳中氣氛凝固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袁崇煥面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
他身旁的顏良文丑卻是一點也不意外,但眼神里多少流露出一絲遺憾的光芒,畢竟不能痛快地殺胡狗了,只有袁崇煥才能把他們的實力最大的發揮出來,袁襲一介文人,還不怎麼會用兵。
司馬錯站在帳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片刻後,他忽然輕笑一聲,大步走入帳中。
「巧了。」他朗聲道,「在下此來,正是要與袁將軍商議,如何應對袁紹的猜忌。沒想到,袁紹的使者竟已先到一步。這倒是省了在下許多口舌。」
袁襲猛然轉頭,目光凌厲地看向司馬錯:「你是何人?」
司馬錯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司馬錯,現為阿努可敦帳下謀士。」
「司馬錯?」
袁襲有些意外,司馬家叛河內,司馬錯受牽連,但是在龐涓押解返回太原的路上逃脫,北上投奔阿努可敦,這其中本來就有很多疑點。
袁襲曾經派人去探查過司馬錯逃亡的路線,他嚴重懷疑,對方本來就是安插在胡人之中的暗子。
司馬錯不慌不忙,走到袁崇煥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袁將軍,在下此來,只為一件事——替可敦轉達一個意思。」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敦願與將軍結盟,共抗袁紹。」
司馬錯此言一出,袁襲和袁崇煥眼神都一動,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
「有些意思。」
司馬錯看都不看袁襲一眼,只是靜靜看著袁崇煥:「將軍拼死抵禦草原騎兵,到頭來換來的是什麼?是猜忌,是奪權,是被當成棄子。袁紹寧可相信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文士,也不願相信真正為他拼命的將軍。這樣的主公,值得將軍效忠嗎?」
袁崇煥沉默不語,但那雙眼睛中,光芒閃爍不定。
袁襲笑道:「司馬錯此番你是為阿努可敦而來,還是為了你身後真正效力的幷州而來?」
袁襲看向跟在司馬錯身後的親兵,對方想要離間,他也可以加深對方之間的懷疑。
司馬錯眼皮也有些跳了跳,不愧是可以和鬼才媲美的毒士,竟然這就開始了反離間。
不過司馬錯也反應極快,冷笑一聲道:「袁襲,你是袁紹的侄子吧?這差事落到你頭上,怕是你自己在袁紹面前求來的吧?畢竟我大汗這塊肥肉,誰不想咬一口?」
袁襲聽了嗤笑一聲,頓覺得司馬錯有些意思,什麼話也沒說,任由他繼續說下去,看看他到底打算幹什麼。
司馬錯此時又看向袁崇煥,聲音放緩:「將軍,可敦說了,只要將軍願與草原結盟,雁門關以北之地,皆可歸將軍所有。關寧鐵騎仍是將軍的私兵,可敦絕不插手。將軍想怎麼打,便怎麼打;想怎麼守,便怎麼守。天高皇帝遠,再無人掣肘。」
他伸出手,指向袁襲手中那捲文書:「比之這道催命符,將軍覺得,哪個更合心意?」
帳中一片死寂。
袁崇煥和袁襲再次對視了一眼,雙方眼神之中似乎有某種默契,不謀而合。
良久,袁崇煥終於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