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洪戰死的訊息,是三日後傳到壺關前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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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司馬昭剛剛重整旗鼓,在壺關以東三十里處重新紮下大營,與司馬雲雷的殘部合兵一處。
八萬聯軍雖然損兵折將,但主力尚存,依舊對壺關虎視眈眈。
殷壽正在帳中擦拭他那柄封神榜化作的長棍。
這根棍子跟隨他多年,棍身上隱隱可見暗紅色的血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死在他棍下的亡魂。
他的長子殷郊,也曾用這棍法殺敵無數……
想起殷郊,殷壽的手微微一頓。
那孩子死在壺關城下,死在蒙沅沅的手中,他恨,恨得發狂,恨不能立刻殺上壺關,將那些人碎屍萬段。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將臣的對手。
那一戰,他與司馬雲雷、重樓三人聯手,尚且被將臣壓著打,如今只剩他一人,上去只是送死。
他只能忍。
忍到有機會的那一天。
帳簾忽然掀開,一個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殷壽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將……將軍……」親兵撲通跪倒,聲音顫抖,「殷洪將軍他……他……」
殷壽心頭猛地一緊,一把抓住親兵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殷洪怎麼了?說!」
親兵被他鐵鉗般的大手攥得喘不過氣來,斷斷續續道:「殷洪將軍……奉曹彬將軍之命,在汜水關外設伏……被……被敵將高昂……斬了……」
「轟——」
一股狂暴的氣息從殷壽身上猛然爆發,整座大帳被這股氣息沖得搖晃不已,帥案上的文書嘩啦啦飛了一地。
那親兵被這股氣息震飛出去,重重撞在帳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殷壽站在原地,雙目赤紅,整個人彷佛一尊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
殷洪也死了。
他的長子,他的次子,都死了。
都死在這幷州!
「啊——!!!」
他仰天長嘯,嘯聲中滿是撕心裂肺的悲痛與滔天的恨意。
那嘯聲穿透帳幕,穿透營寨,直衝雲霄,方圓數里之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帳外,無數士卒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帳中。
重樓。
他站在帳角陰影里,看著幾乎失控的殷壽,那雙幽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殷將軍,」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夜風拂過枯骨,「想報仇嗎?」
殷壽猛然轉頭,死死盯著他。
「想。」他一字一句道,聲音沙啞得不像人,「我恨不得現在就殺上壺關,將那將臣碎屍萬段!恨不得將那些幷州狗殺得乾乾淨淨!恨不得……」
「但你打不過他。」重樓打斷他,「你現在去,只是送死。」
殷壽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重樓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到殷壽麵前。
他抬起手,那隻枯瘦的手掌輕輕按在殷壽肩上,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緩緩滲入殷壽體內。
「你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重樓的聲音帶著某種詭異的蠱惑,「這些,都是最好的養料。魔門有一門功法,可以將這些情緒化為力量,助你突破桎梏,踏入全新的境界。」
殷壽瞳孔微縮。
「當然,」重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入了魔門,便再也回不了頭。你的功法會變,你的心性會變,你整個人,都會變成另一個存在。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曹軍大將殷壽,而是魔門護法,殷壽。」
他收回手,靜靜看著殷壽:「你自己選。」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殷壽粗重的呼吸聲,在帳中迴蕩。
良久。
殷壽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瞳孔深處,隱隱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只要能報仇,」他一字一句道,「入魔,又如何?」
重樓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詭異,彷佛早就在等這一刻。
「好。」
他雙手結出一個古怪的手印,周身黑色的霧氣驟然濃郁起來,將殷壽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些霧氣彷佛活物一般,從殷壽的口鼻、毛孔中鑽入他的身體,與他體內的氣血融合在一起。
殷壽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的氣息在攀升——基礎武力107,108,109……
「轟!」
一股狂暴至極的氣息猛然爆發,將整座大帳徹底撕碎。周圍計程車卒驚恐地四散奔逃,卻被那股氣息掃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煙塵散盡,殷壽站在原地。
他還是那個殷壽,但又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的雙眼血紅,瞳孔深處燃燒著黑色的火焰;他的皮膚上隱隱可見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流淌的岩漿;他周身繚繞著黑色的霧氣,那是魔門獨有的氣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還是原來的形狀,但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便是……魔門的力量?」他喃喃道。
重樓站在一旁,嘴角掛著滿意的笑容:「這只是開始。待你真正掌握這門功法,便是那將臣,也未必不能一戰。」
殷壽抬起頭,望向壺關的方向。
那裡,城頭「柴」字大旗迎風招展。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詭異,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感,「集結兵馬,隨我攻城。」
「這一次,我要讓壺關血流成河。」
半個時辰後,殷壽親率一萬精兵,再次殺向壺關。
他沒有等司馬昭的命令,沒有等任何人的配合。他只是帶著自己的人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撲那座讓他痛失二子的城池。
壺關城頭,守軍早已發現敵情。
柴榮登城而望,只見遠處煙塵大起,一支兵馬正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披黑甲,手持長棍,周身繚繞著詭異的黑色霧氣,殺氣沖天。
「是殷壽。」身旁的將臣微微眯眼,「他的氣息……變了。」
柴榮心中一凜。能讓將臣說出「變了」二字,絕不是什麼好事。
「傳令下去,準備迎戰!」
號角聲響起,守軍迅速進入戰鬥位置。弓弩手上弦,滾木擂石就位,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戰的到來。
殷壽來得極快。
他沒有列陣,沒有試探,直接率軍撲向城牆。曹軍士卒在他身後蜂擁而上,雲梯一架架搭上城頭,喊殺聲震天動地。
殷壽本人更是一馬當先,踏著雲梯向上攀爬。他的速度快得驚人,那些守軍射下的箭矢,砸下的滾木擂石,竟沒有一件能碰到他分毫。
「攔住他!」
柴榮厲聲大喝。
數名守將同時沖向那段城牆,刀槍齊下,要將殷壽逼落城下。
殷壽冷笑一聲,手中長棍橫掃。
「鐺鐺鐺——」
三柄長刀同時斷裂,三名守將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殷壽趁勢一躍,穩穩落在城頭。
他站在城垛之上,渾身黑霧繚繞,血色雙眸掃過周圍的守軍,所過之處,竟無人敢與之對視。
「將臣何在?」
他的聲音如同夜梟啼鳴,迴蕩在城頭。
「出來受死!」
一道黑影從城樓中走出。
將臣。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黑袍,面容枯槁,死寂的眼眸靜靜看著殷壽。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殷壽身上時,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魔門……」他沙啞道,「你入了魔門。」
殷壽獰笑:「入魔又如何?只要能殺你,能殺光你們這些幷州狗,入魔又如何!」
他大喝一聲,長棍攜萬鈞之力向將臣砸落。
將臣抬手,屍魔亂舞棍迎上。
「鐺——!」
兩棍相交,火星四濺。將臣身形微微一晃,殷壽卻後退了半步。
但殷壽不退反進,長棍化作漫天棍影,如同狂風暴雨般向將臣傾瀉。他的招式比之前更快,更狠,更詭異,每一棍都帶著魔門特有的侵蝕之力。
將臣沉著應對,屍魔亂舞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次次將殷壽的攻勢化解。
兩人在城頭激戰,周圍數十丈內無人敢近。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側面殺出,直取殷壽後心。
那人手持長刀,刀光如雪,正是守將王君可。
他是柴榮麾下大將,武藝高強,此番見殷壽與將臣纏鬥,便想趁機偷襲,助將臣一臂之力。
殷壽彷佛背後長了眼睛。
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棍掃出。
王君可急忙橫刀格擋,卻聽「鐺」的一聲巨響,長刀應聲而斷。那棍余勢不減,重重砸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王君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之外。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胸口塌陷,五臟六腑彷佛已經碎成了齏粉。
「君可!」
柴榮驚呼一聲,衝到他身邊,將他扶起。
王君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口鮮血。他的眼神漸漸渙散,頭一歪,再無聲息。
殷壽看了這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
「下一個,就是你。」
他話音未落,將臣的長棍已至。
殷壽不再戀戰。他此行目的已經達到——殺了王君可,震懾了守軍,更重要的是,他證明了自己如今已經可以與將臣正面一戰。
他長嘯一聲,縱身躍下城頭。城下早有曹軍接應,護著他迅速退去。
將臣站在城頭,看著殷壽遠去的背影,沒有追擊。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王君可的屍體,又看向自己握棍的手。那隻手,微微顫抖。
魔門的氣息,竟能侵蝕他的九幽之氣。
柴榮抱著王君可的屍體,雙眼通紅。他抬起頭,望向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字一句道:
「殷壽……此仇,必報。」
城頭,風聲呼嘯。
遠處,殷壽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煙塵之中。但他帶來的那道陰影,卻籠罩在壺關之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