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關人都在找的夏侯淵出現在上黨,對方沒有繼續攻打并州,而是加入到了今夜圍剿安祿山與史思明的戰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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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們此前是敵人,但今夜,的確是同仇敵愾的戰友。
孫靈明雙手環抱胸前,夾著如意金箍棒,冷冷地看著不遠處的典韋。
如今這戰場之上,唯一讓他有興趣的,只有典韋了。
值得一提的是,程武已經戰死。
當然不是自己人殺的,而是安重誨見到安祿山大勢已去選擇了突圍投奔鐵木真,而他突圍的地方正是程武所在的方向。
所以,程武撞上安重誨後,毫無意外地死亡,而土行孫當時正一棍擊殺了田神玉,雖然也有機會救下程武,但是他選擇了無視。
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只會算計著獨善其身,這為他們這些武夫所不齒。
此時,兩桿大纛,一桿「徐」,一桿「夏侯」,隔了三十步距離,在夜風中對峙。
沒有人先開口。
良久,徐晃緩緩將大斧拄地。
「夏侯將軍。」
夏侯淵頷首:「徐將軍。」
仍是那兩句,今夜第三遍。
徐晃沉默片刻,望向夏侯淵身後那三百殘騎,他們甲冑殘破,刀鋒卷刃,戰馬粗喘如破風箱,但他知道,若此刻下令圍殺,這三百匹狼會在咽氣之前咬穿至少三倍於己的敵陣。
他不想打。
不是怯戰,不是顧惜兵力,是今夜剛剛並肩浴血,是那柄環首刀斬下史思明頭顱的同時,也替他分擔了西翼半數壓力,是共同殺過胡虜,患過難後的情誼。
他不想對這個人拔刀。
徐晃身後,有人冷笑。
「徐將軍仁義。」
孫靈明不知何時策馬上前,金箍鐵棍橫搭雙肩,兩手閒閒擱在棍上,姿態鬆散,彷佛來赴的不是軍議而是郊遊。
他望向對面陣中那道鐵塔般的身影,眼中那抹淡金竟比斬殺索苞時更亮幾分。
「將軍想放,末將無話可說。」他慢悠悠開口,聲調懶散,「只問一句:對面那位,也放嗎?」
他的下巴朝對面微微一揚。
不是指夏侯淵。
是指夏侯淵身後三丈、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的那員黑甲巨將。
典韋。
那人立在夏侯淵側後,身形如山,一雙鐵戟交叉負於背後,戟刃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冷鐵特有的幽藍,他身上也有傷,左肋甲葉裂開一道口子,裹傷的白布透出暗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他也沒有看孫靈明。
他只看夏侯淵。
那目光像一條沉默的老犬,無論主人走向何方,都只靜靜等著、跟著、護著。
至於對面有誰、有幾人、有何等兇險——那是主人該慮的事。
他只需握緊戟。
孫靈明盯著典韋。
典韋沒有看他。
孫靈明舌尖舔了舔犬齒,笑了。
「將軍。」他收回目光,轉向徐晃,聲音依舊懶散,卻多了些別的意味,「末將此次跟隨你一路殺到上黨,斬索苞,斃胡騎,入虎穴,破重圍,不是來聽將軍講仁義二字的。」
他頓了頓。
「典韋若活著回去,曹孟德麾下第一護衛便還是活的。日後中原逐鹿,此人當在何陣、護何人、取何人性命——將軍可曾想過?」
徐晃沒有答話。
他身後,卞莊子拄著那柄崩裂的青銅鉞,沉默不語。楊繼周剛剛策馬歸來,勒馬於側,畫戟仍滴著殘血,同樣無言。
他們都不說話。
但他們的沉默,已是回答。
徐晃握斧杆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何嘗不知。
典韋之勇,天下皆知。
如今天下高手榜雖然重新整理了好幾次,但是典韋在第十四的位置上屹立不倒。
雖然典韋與孫靈明之間隔著楊戩,李元霸,呂布,烏雲仙,牛魔王,孔鵬,孔宣等數人……
但是對方之名,天下皆知。
今夜若縱虎歸山,來日沙場再見,幷州子弟的血,便要流在這對鐵戟之下。
可夏侯淵——
他望向對面那道沉默的輪廓。
對方原本可以趁著他們與安祿山兩敗俱傷之際再出手,可是夏侯淵沒有。
他們今夜暴露自己,只為了和幷州部共同擊殺胡虜。
他們剛剛捍衛了大漢的江山,如今卻要刀劍相向。
這是他們第一次並肩。
也許是最後一次。
「徐將軍。」
夏侯淵忽然開口。
他聲音不高,也不帶任何懇求或脅迫的意味,只是陳述:
「曹休,殷郊等人皆亡於壺關,我等已與幷州兵馬結下死仇……」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
「將軍若欲留某,某無話可說。將軍若欲縱某,某也承情。」
「唯典韋——」
他側首,望向身後那尊沉默如山的鐵塔。
「我知道你們不會放過他,我可留下來為人質,一個活著的夏侯淵可比一個死了的典韋有價值得多,讓他們都回去,我留下來,你說呢?」
聽了夏侯淵這話,徐晃等人都有些意外。
對方竟然做出如此舉動,一個活著的夏侯淵在戰略意義上的確比死了的典韋要大!
若是擒下夏侯淵,曹軍不說是任由拿捏,也算得上是可以談判了。
典韋終於動了。
他只做了一個動作——緩緩解下背後雙戟,橫於馬前。
沒有說話,沒有怒吼,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將那對飲血無數的鐵戟橫在那裡,等著。
等主人下令突圍,他便殺出重圍。
等主人說「放下」,他便收戟歸鞘。
等對方來取他性命——
他便戰至最後一滴血。
孫靈明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獵食者見到真正獵物時,發自本能的、壓抑不住的興奮。他雙臂一振,金箍鐵棍自肩上滑落,雙手分握棍身,向前平平一指。
「將軍,」他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晰地送入徐晃耳中,「末將請戰。」
四周忽然靜了。
卞莊子握鉞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楊繼周沉默地望著那道金箍棍的影子,不知在想什麼。
徐晃沒有答話。
他望著夏侯淵。
夏侯淵望著他。
三十步的距離,隔著滿地將熄未熄的火光,隔著兩桿並肩斬過胡虜的大纛……
徐晃沉默了又沉默,最後才開口說道:
「今夜此戰,幷州軍與夏侯將軍部,同袍共敵。戰畢,當禮送出境。」
孫靈明眉峰一挑。
「但——」
徐晃望向典韋。
「典韋之勇,天下共知。若任由其全身而退,某無法向幷州戰歿將士交代,亦無法向今夜之後仍需死守此地的袍澤交代。」
他頓了頓。
「孫將軍。」
孫靈明微微側首:「末將在。」
「你既請戰——准了。」
孫靈明嘴角揚起。
徐晃一字一頓:
「斗將。一決。」
「若孫將軍勝,你們都留下。若典將軍勝——」
他望向夏侯淵。
夏侯淵沒有看他。
他正望著典韋。
典韋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在與主人對視的一瞬,終於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不是恐懼。
不是退縮。
是某種太老、太沉的默契。
夏侯淵沉默良久。
「……典韋。」
典韋沒有答話。
他只是緩緩撥馬上前,雙戟一分,橫於身側。
馬蹄踏過血泥,每一步都像夯進土裡。
他在夏侯淵馬前三丈處停下,仍然沒有回頭。
夏侯淵望著那道寬厚如山的背影,沒有再說任何話。
他緩緩撥馬,向側翼退開三十步。
三百虎步營殘騎沉默地隨他後撤,讓出中央一片開闊的空地。
風從北來,卷過這片剛剛飲飽鮮血的泥土。
孫靈明從馬上緩緩落地。
他雙腳踩實地面,金箍鐵棍在掌中轉動半圈,棍尾杵進土裡,杵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望著三丈外那尊鐵塔,終於斂去所有懶散與嬉色。
「若典韋勝,天下高手榜第四的位置將是他的,你們也可以盡皆離去——」
這是徐晃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
二人斗將,孫靈明勝,擒下夏侯淵等人,可解壺關之圍,若孫靈明敗,今晚這個想承的人情便送過去。
他們之間的差距並非從第四到第十四。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各個時代的天驕,而如今,典韋要勝過第五的烏雲仙,第四的孫靈明,需勝過第三的刑天一個境界才有勝算,這太難了……
「某這棍,」孫靈明將金箍棍橫於身前,左手輕撫棍身,如同撫過一柄名劍,「自天下武決以來還沒遇到過勢均力敵的對手,先前斬索苞,用了七十一合。」
他頓了頓。
「某想知道,典將軍能接幾合。」
典韋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如鈍器夯土:
「某不計數。」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雙戟揚起。
黎明前最深的那層墨藍,正在天邊裂開第一道細白的罅隙。
壺關殘垣下,兩桿大纛一南一北,獵獵對峙。
中央的空地上,兩道身影,一棍雙戟,相距不過三丈。
徐晃握緊斧杆。
夏侯淵按刀不語。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