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勢已去。
崔干佑,安祿山,史思明聽聞各處的戰報後已經是心情低落到谷底的絕望。
他們攜帶著如狼般的鋒勢而來,誓要把幷州西部殺個底朝天,然而僅僅幾日,在幷州內外各將的征討下,這些桀驁的胡虜、羯賊就已低下頭顱,膽寒心涼。
崔干佑維持著干罡大陣,已經無法阻擋張亢大軍的兵鋒,薛阿檀,尹子奇已經不是突破到絕世巔峰的張亢的對手,在對方的手起刀落之下,二人也跌落馬下,被亂兵踩踏成肉泥。
崔干佑立於中軍高台,令旗仍在手中,卻已不知該往何處指。
東南、西南、正南——三面告急的狼煙幾乎同時升起,斥候的馬蹄聲一陣急過一陣,每一騎滾落鞍下,口中吐出的都是同樣的訊息:
「西翼潰了!」
「禿髮樹機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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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殿寶將軍……陣亡於長子城下!」
崔干佑握旗杆的手青筋暴起。
這已經不是敗了,是崩。
這座他用半生心血壘起的干罡大陣,正在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用一桿金槍,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陣心正前方,亢龍部的鐵流已不知第幾次撞入陣中。
張亢的金槍在火光中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槍纓被血浸透,黏結成沉甸甸的一束;槍桿上糊滿紅白相間的碎屑,有他自己的皮肉,更多是敵將的骨血。
他的甲冑裂了七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裹傷的布條早已被血泡漲,隨著他揮槍的動作一松一緊,滲出黏膩的暗紅。
「張亢——!!!」
崔干佑的嘶吼已近乎破音。
張亢抬頭,隔著層層潰逃的亂兵,與高台上那雙眼赤紅的老將對視一瞬。
他沒有答話。
只將亢龍金槍緩緩平舉,槍尖斜指崔干佑咽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滿臉血污的映襯下,竟有幾分猙獰,又有幾分少年人獨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驕狂。
「亢龍部——」
他喉間滾動,喊出的聲音已沙啞如老梟,卻仍中氣十足:
「隨我——踏陣!」
三千騎,剩不足一千八百。
但這一千八百騎,人人刀鋒尚利,人人眼中余焰未熄。
鐵流再起。
干罡大陣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一刻,如同被洪水漫過的土堤,無聲坍塌。
崔干佑踉蹌後退,令旗自手中脫落,被風捲起,飄落入陣中萬千隻踐踏的鐵蹄之下,瞬間化作碎帛。
他張著嘴,想喊親衛,想喊旗手,想喊任何一個還能聽他號令的人——
一桿鐵脊畫戟,自他身後破空而來。
崔干佑只來得及側身三寸。
戟尖貫穿他右胸,將他整個人釘在高台的木柱之上!
他低頭,望著胸口那杆仍在震顫的畫戟,又緩緩抬頭,望向戟來的方向。
亂軍之中,一匹雪白馬疾馳而來,馬上小將白袍銀甲,掌中卻是一桿畫戟,刃口猶滴殘血。
楊繼周。
在斬殺了田承嗣、史朝清、張志忠所部後,楊繼周也率先一步殺到了這干罡大陣的中軍,並且徹底將這位安祿山,史思明倚重的第一大將給斬殺。
干罡大陣最後一桿將旗,緩緩傾倒。
狼盂原北,安祿山的中軍大纛之下。
傳令兵已不再來了。
不是沒有軍情,是沒有傳令兵能穿過那層層殺透的重圍,活著抵達這裡。
安祿山獨自立於高台,眺望南面。
他的二十萬大軍,仍在。
至少帳面上仍在。
但他看見的不是二十萬虎狼之師。
他看見的是漫山遍野的潰兵,是丟棄的旌旗刀矛,是伏在道旁哀嚎的傷卒。
他看見崔干佑的陣線被那杆金色的槍撕成碎片,看見禿髮樹機能的狼頭大纛不知何時已換成漢軍的旗號,看見長子城方向那支銀甲異邦軍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他看見徐晃。
那杆「徐」字大纛,已在三百步外。
徐晃並不快。
他的戰馬甚至只是在走,一步一步,穩穩踏過滿地屍骸。
大斧拖行於側,斧刃在地面的血泥中犁出一道淺溝。
他的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敵將的。
他右腕仍腫著,握斧的姿態不如平日自如;他左肋那道刀傷仍在滲血,裹傷的白布早已染透,沉甸甸墜在腰側。
但他的步伐沒有亂。
他的呼吸沒有亂。
他望著安祿山的那雙眼,平靜得如同望著一個死人。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安祿山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扯動他肥碩的身軀一顫一顫。
「徐公明……」他喃喃,「當年在河東,你只是個白波軍的一個小卒!!!」
徐晃沒有答話。
他繼續策馬前行,一步,又一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安祿山的親衛營發一聲喊,挺槍撲上!
徐晃大斧橫揮,三顆頭顱幾乎同時飛起,無頭屍身衝出數步方才栽倒。
第二波撲上,斧光再起,又是三具屍身跌落塵埃。第三波——
沒有第三波了。
安祿山獨自站在高台之上,望著那個渾身浴血、踏屍而來的河東老卒。
他不再笑了。
「徐公明。」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我等雖死,北面還有符堅,鐵木真,完顏部,耶律部,你只是滅了我們,可你滅不盡千千萬萬的同胞,燒不盡這一望無際的草原!」
徐晃終于勒馬。
他仰頭,望著高台上那個臃腫的身影。
「安祿山。」這是他今夜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如鈍刀刮骨,「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大斧揚起。
斧刃映著四野的火光,如一彎血色殘月。
斬落。
安祿山的視野,在這一刻徹底翻轉。
他看見夜穹,鉛灰色的雲層被火光映成暗紅。他看見自己的身軀仍立在高台上,頸腔噴出的血柱竟有三尺來高。他看見那杆跟隨他半生的蒼狼大纛,正緩緩傾斜,傾倒,墜入無邊的黑暗。
他沒能看見徐晃收斧。
沒能看見那具肥碩屍身栽倒塵埃。
沒能看見他二十萬大軍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安祿山的意識,在頭顱落地的剎那,戛然而止。
幾乎是同一時刻,狼盂原西翼,史思明的中軍大纛之下。
夏侯淵的刀,比徐晃的斧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
徐晃那一斧斬落時,他正被史思明的十七名鐵衛死死纏住。這些羯族死士不要命地撲上來,用身體、用刀盾、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只為給主將爭取哪怕多一息的逃命時間。
夏侯淵的刀太快。
快得第一顆頭顱飛起時,第二顆才剛剛脫離頸腔;快得前五具屍身尚未倒地,後五具已撲跌在血泥之中。十七名鐵衛,他只用了七息。
史思明已翻身上馬。
他已策馬衝出二十丈。
他以為自己能逃掉。
然後他聽見身後那道破空而來的馬蹄聲。
不是追。
是截。
夏侯淵的戰馬從他右側斜刺里撞出,兩馬交錯的一瞬,環首刀橫斬!
史思明舉刀格擋。
他的刀斷了。
不是被斬斷。是被那股自刀鋒傳來的、積蓄了整整三十年的力道,震斷了。
環首刀余勢未衰,自他頸間掠過。
史思明的視野,開始旋轉。
他看見自己的無頭身軀仍端坐馬上,戰馬奔出十餘步方才緩緩停下。他看見那杆「史」字大纛被親衛倉皇拔起,又被人潮衝倒,踐踏成泥。他看見那道「夏侯」大纛正在他墜落的視野中越升越高,獵獵翻卷。
他沒能看見夏侯淵收刀。
也沒能看見那柄陪伴他三十年的環首刀,刀鋒已崩裂三道缺口,卻仍被主人穩穩握在掌中,滴血未落。
徐晃勒馬於安祿山屍身之前,大斧拄地。
他聽見西翼傳來那陣比方才更密集、更急促、又驟然歸於沉寂的廝殺聲。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緩緩撥出一口濁氣,低頭,望著斧刃上蜿蜒滑落的濃稠血珠。
一息。
兩息。
三息。
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那是久經沙場的老卒才能辨出的節奏——不是奔襲,不是潰逃,不是任何急於求成或倉皇失措的步伐。
那是勝局已定之後,收刀歸陣的從容。
馬蹄聲在他身側丈許外停下。
徐晃終於回頭。
夏侯淵勒馬於三步之外,橫刀鞍前。
他的甲也裂了,肩、臂、肋,大大小小七八道創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胸腹,若非甲厚,幾可開膛。裹傷的布條是臨時撕下的戰袍下擺,胡亂纏了幾圈,仍在滲血。
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那柄環首刀刃口崩裂三處,刀脊卷刃兩指寬,卻仍被他穩穩橫於鞍前,如同它仍是一柄嶄新的、未飲人血的利刃。
徐晃望著那柄刀。
夏侯淵望著徐晃腰間那道裹傷的布條。
兩人都沒有說話。
四野的殺聲仍在繼續,張亢的亢龍部仍在追擊殘敵,楊繼周的畫戟仍在收割逃將,那支銀甲異邦軍仍在向北席捲。
但在這狼盂原北、安祿山大纛傾頹之處,忽然靜了。
靜得只剩夜風捲動殘旗的獵獵聲,靜得只剩戰馬粗重的鼻息,靜得只剩兩人隔著數步距離,沉默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