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天邊裂開第一道青白。
壺關殘垣之下,兩道人影相距三丈。
風止。
然後——
孫靈明動了!
金箍鐵棍破空而來,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沒有任何蓄勢待發的徵兆,就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暴烈的一棍——當頭砸落!
這一棍,比斬殺索苞時更快,比突陣時更狠!
典韋雙戟交叉上架!
「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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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鐵交鳴如驚雷炸響,火星迸濺如瀑!典韋腳下的土地驟然下沉三寸,戰馬四蹄劇顫,悲嘶一聲,踉蹌後退!
他擋住了。
但虎口已然崩裂!
孫靈明一棍被架,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好!」
第二棍已至!
仍是當頭砸落,仍是簡單到極致的一式,但速度更快、力量更沉、氣勢更烈!
典韋雙戟再架!
「鐺——!」
這一次,他連人帶馬退出三步,雙臂自肩至腕,每一塊肌肉都在震顫!
孫靈明不給他喘息之機。
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
棍影如山!
每一棍都是最純粹的力,最暴烈的勢,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變化,就是一棍一棍砸下來!
典韋接了三十棍。
三十棍之後,他左臂甲葉崩裂,右臂虎口血流如注。
他接了五十棍。
五十棍之後,他那對飲血無數的狂歌戟,戟刃上出現第一道裂紋。
他接了七十棍。
七十棍之後,他的戰馬終於支撐不住,四蹄發軟,轟然跪倒!
典韋翻身落地,雙戟橫於身前,仍不退。
孫靈明收棍,微微挑眉。
「典將軍。」他說,聲音里竟有一絲敬意,「你還能戰?」
典韋沒有答話。
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那對崩裂的雙戟握得更緊。
他的眼,依舊沉靜如深潭。
孫靈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那便繼續。」
第八十一棍。
第八十二棍。
第八十三棍——
典韋的視野開始模糊。
不是力竭。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正在他體內甦醒。
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譙縣那條泥濘的土路。十六歲的他,第一次握起那對鐵戟,父親說:韋兒,這戟傳了三代,莫要辱沒。
他看見濮陽城下遮天蔽日的箭雨。身後是曹操的車駕,身前是無窮無盡的敵軍。他不知道自己擋了多少箭,只知道天亮時,那對戟刃上全是乾涸的血,自己的,更多是敵將的。
他看見……
他看見什麼?
他看見一扇門。
那扇門立在他意識深處,漆黑,沉重,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通往何方。
門後,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不是聲音。是某種比聲音更古老、更本質的存在。彷佛開天闢地之時,第一個持兵而立的人留下的殘影。彷佛人族從蠻荒中走出、第一次舉起石塊對抗猛獸時,那股最原始、最純粹的戰意。
古神。
守護。
典韋不知道這兩個詞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他的戟還在。
他還要擋。
還要擋多久?
不知道。
但只要那個人還在他身後——
那便擋到死。
門,緩緩開啟。
孫靈明的第八十九棍砸落。
然後,他看見了。
典韋的雙戟依舊橫在身前,卻不再是格擋的姿勢。那雙戟,連同典韋整個人,彷佛在這一瞬間與天地融為一體。不是氣勢暴漲,不是力量狂涌,而是一種更玄妙、更沉靜的東西——
意境。
典韋的雙戟迎上。
「鐺——!」
孫靈明這一棍,竟被生生架住!
不是被擋開。是被架住,架在半空,紋絲不動!
孫靈明瞳孔微縮。
他望著典韋那雙依舊沉靜的眼,望著那對崩裂的狂歌戟上隱隱流轉的、某種近乎神聖的光澤,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
不是獵食者見到獵物的興奮,不是武者棋逢對手的欣喜。
而是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最純粹的欣賞。
「典將軍。」他輕聲說,「你悟了。」
典韋沒有答話。
他只是緩緩推開那根金箍棍,雙戟一分,左戟攻、右戟守,踏步向前!
這是他今夜第一次主動進攻!
孫靈明不驚反喜,金箍棍橫封豎擋,與那雙戟戰作一團!
九十二合。
典韋戟法愈沉,每一擊都帶著那股古神守護之境的意蘊,彷佛他不是一個人在戰,而是千萬年來無數持兵護主的老卒,借他這具軀體,繼續未竟的死戰。
九十五合。
孫靈明棍勢愈烈,卻始終無法突破那雙戟織成的屏障。那股意境太沉,太穩,太不可撼動。不是力量,不是技巧,是某種比它們更根本的東西——
守護。
九十八合。
孫靈明忽然收棍,後撤三步。
典韋沒有追擊。他立在那裡,雙戟微垂,呼吸粗重如破風箱,周身創口滲血不止。但那雙眼裡,依舊沉靜。
孫靈明望著他。
良久。
「典將軍。」他說,「某敬佩你。」
典韋沉默。
「能在此境悟出這等意境,你配得上這雙戟。」
孫靈明頓了頓,金箍棍緩緩揚起。
「但今夜,某有令在身。」
棍勢再起!
不再是那八十餘合暴風驟雨般的狂砸。這一棍,慢。
慢得像春蠶吐絲,像溪水流淌,像時間本身緩緩流淌。
但這一棍,典韋擋不住了。
不是力量問題。不是速度問題。
是這棍里,有了另一種意境。
不是守護。
是桀驁。
是踏碎凌霄,是傲視蒼生,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正是孫靈明的第一個意境,桀驁!
「砰——!」
第一戟,碎。
「砰——!」
第二戟,碎。
狂歌戟的碎片崩飛四濺,在黎明微光中如千萬隻蝴蝶,翻卷,飄落。
典韋的雙臂失去支撐,頹然垂下。
他沒有退。
他仍立在那裡,望著孫靈明,望著那根停在胸前三寸的金箍棍。
孫靈明的棍,沒有落下。
他只是收回棍,緩緩杵入土中。
「典將軍。」他輕聲說,「你贏了。」
典韋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雙手。虎口還在流血,手臂還在顫抖,那對傳了四代、伴他數年的狂歌戟,已化作一地碎片。
但他沒有倒下。
他仍站著。
夏侯淵翻身下馬,大步奔來,扶住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
「典韋!」
典韋緩緩抬起頭。
他望著夏侯淵,那張被血污糊滿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
「將軍……」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如破鑼,「末將……未負所託……」
夏侯淵喉頭滾動,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緊握住典韋的手臂,那手臂已軟如棉絮,經脈盡斷,修為盡廢。
孫靈明靜靜望著這一幕。
金箍鐵棍杵在身側,一動不動。
卞莊子、楊繼周等人策馬圍攏,刀戟在手,卻無一人上前。
徐晃駐馬遠處,望著這邊,沉默不語。
良久。
孫靈明忽然開口。
「夏侯將軍。」
夏侯淵抬頭。
孫靈明指了指地上的戟刃碎片。
「此物,某會令人收殮,送往譙縣。」
他又指了指典韋。
「此人,某留他一命。他日若還能握戟,某等著。」
他頓了頓,轉身。
「走。」
金箍棍扛上肩頭,那道玄色身影踏過血泥,沒入幷州軍陣之中。
典韋望著那道背影,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輕得只有夏侯淵聽見。
「六十四合……」
夏侯淵一怔。
典韋低頭,望著掌心最後一道尚未乾涸的血痕。
「六十四合……將軍接了我六十四合……」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緩緩合上眼。
夏侯淵將他扶上馬背,撥轉馬頭,望向徐晃。
徐晃沒有攔。
他只緩緩舉起大斧,斧刃斜指天空,微微頷首。
那是送行的禮。
夏侯淵還以一記點頭。
三百虎步營殘騎,沉默地隨那道身影緩緩南去。
壺關殘垣下,碎戟的殘片散落一地,在初升的晨曦中泛著黯淡的光。
孫靈明倚棍立於關上,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隊伍,久久不語。
卞莊子策馬上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孫將軍,」他低聲道,「你方才,本可取他性命。」
孫靈明沒有答話。
良久。
「某方才,」他輕聲說,「已取了他半條命。」
卞莊子一怔。
孫靈明轉過身,望向幷州北面仍在升騰的烽煙。
「他那意境……可惜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也幸好。」
「幸好什麼?」
孫靈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將那根金箍棍扛上肩,一步一步走下關牆。
風中隱約傳來他最後那句話,輕得像一片落葉,又沉得像一座山。
「幸好他遇見的……是某。」
壺關的晨光照在這片剛剛血戰過的土地上,照亮那對狂歌戟的碎片,照亮那道緩緩南去的隊伍,照亮關上那根斜指天空的金箍棍。
幷州這一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