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城下,安殿寶渾身浴血,看著面前金髮碧眼的女人,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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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之前,就在他破城之際,這個女人自遠方殺出,氣機鎖定向他,硬生生地將他破城的果實給吞下,打斷了他的念想。
安殿寶被攔下並不驚訝,他驚訝的是這個女人的武道,其力量簡直是他生平所見最強,他即便用出秘法也毫無戰勝對方的勝算。
三丈之外,那個女人提劍而立。
金髮,碧眼。
她雪白的面容不染塵埃,與這滿地的血污彷佛分屬兩個世界。
她身上的甲冑不是中原樣式,銀底鑲金,線條冷峻如大冰川的棱脊。
劍也不是中原劍,比環首長近二尺,寬愈四指,劍格鑄成黃金獅首,獅口銜著劍身,劍刃泛著森寒的青白光芒。
勝利誓約之劍。
此刻,這柄劍如同勝利女神的旗幟正在向這場大戰的勝利一方偏斜。
「你……」安殿寶拄刀起身,胸甲上那道斜斬的裂痕從右肩直貫左肋,三層冷鍛甲如同紙帛,「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亞瑟王沒有答話。
她只是微微側首,那雙碧眼平靜如深潭,不見殺意,不見輕蔑,甚至不見任何情緒的波瀾。
像在看一隻負隅頑抗的獵物,耐心等著它流干最後一滴血。
安殿寶喉頭滾動,咽下一口腥甜。
三時辰了。
他與她戰了整整三個時辰。
不是他纏鬥三個時辰。是他被壓著打了三個時辰。
他安殿寶,十二歲開九石弓,十五歲槊法大成,二十三歲追隨安祿山未嘗一敗。
他天生膂力過人,及冠後得異人授「暴血」秘法,能在百息之內將氣血催至極致,力量、速度暴漲五成。
今夜他用了。
三時辰內,他用了三次。
每一次都被她輕描淡寫地接下。
第一次,他暴血突襲,鑌鐵長槊貫足十成力,足以貫穿三層重盾。
她橫劍格擋,一步未退。
他的槊杆彎成弓形,虎口崩裂,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第二次,他棄槊用刀,欺身近戰,連環十七斬盡數斬在她劍刃同一處,試圖崩開那道獅口劍格。
她只轉動劍柄,他便如被巨獸甩脫,連人帶刀橫飛三丈。
第三次,他拼盡殘力,以臂骨卡住她劍身,左拳直搗她咽喉。
她偏頭避過,反手一劍柄砸在他鎖骨上。
鎖骨碎了,他卻笑了——因為他終於逼她動了第二步。
然後她抽出劍身,隨手一劍,將他連人帶馬劈退五丈。
那柄劍太沉。
不是重量沉,是勢沉。
每一劍斬落,都像整座山壓下來,像整條河倒灌,像天塌了半邊砸在戟杆上。
他畢生遇過的猛將,無人有這等力道;他畢生見過的異人,無人有這等威儀。
那不是人力。
那是……
「勝利女神。」
亞瑟王忽然開口。
她說的竟是漢話,字音生硬,卻字字清晰。
「此劍,名勝利誓約之劍。」
她垂眸,望著劍刃上沾染的一線血痕,那是方才擊碎安殿寶鎖骨時留下的。
她以指尖拂過,血珠滑落,劍刃光潔如新。
「能死在此劍之下,」她抬眼,碧色眼瞳中第一次映出安殿寶狼狽的身影,「是你的榮幸。」
安殿寶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扯動胸前傷口,血又湧出一些。
「榮幸……」他喃喃,拄刀的手已開始發抖,不知是力竭,還是懼,「我安殿寶征戰半生,從未聽過這等狂言……」
他深吸一口氣,將刀橫於身前。
殘破的刀身映著他自己的臉——鬚髮戟張,目眥盡裂,一如十二年那個從雁門塞下隨義父出征的悍勇少年。
只是那少年眼中還有光。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血絲與將盡的余焰。
「再來。」
他咬破舌尖,將最後一滴精血咽入喉中,周身青筋暴起如虬龍盤繞——這是他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催動暴血秘法。
百息之後,不必她動手,他自己也會死。
亞瑟王看著他那具殘破身軀再度迸發出驚人的氣勢,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仍死死盯著自己,看著那柄缺刃卷鋒的長刀再度揚起。
她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變化。
不是敬意。
是確認。
確認這獵物確已流干最後一滴血,可以收網了。
「勝利,」她輕聲道,「不可輕犯。」
她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安殿寶瞳孔驟縮——他分明看見她動了,卻完全捕捉不到她的軌跡!
下一瞬,勝利誓約之劍已至!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繁複的劍影。
只有一劍。
直刺。
安殿寶橫刀格擋。
「鐺——!」
刀斷。
那柄隨他十二年的百鍊鑌鐵長刀,在那道青白劍光之下,如同枯枝,斷作兩截。
劍勢未衰。
劍尖透胸而入,貫穿心臟,自後背透出。
安殿寶低頭。
他看見那柄獅口銜刃的巨劍沒入自己胸口,劍身冰冷,比他此生經歷的任何朔風都冷。
他看見自己的血沿著劍脊滑落,流過黃金獅首,一滴,兩滴,滲入劍格紋路。
他張了張嘴。
想問的話很多。
問她從哪裡來。
問她為何要來。
問她這等人物,為何甘為漢人鷹犬。
最後湧出喉間的,只是一句:
「……你……很強……」
亞瑟王抽劍。
安殿寶的身軀緩緩後仰,栽倒在長子城下冰冷的泥土中。
他睜著眼,望著黎明前鉛灰色的天穹,與三個時辰前索苞死時望見的是同一片天。
至死,他眼中仍殘存著那一劍的寒芒。
亞瑟王收劍歸鞘,垂眸看了一眼腳下的屍身。
「你也不弱。」她淡淡道。
而後她轉身,望向長子城頭那杆殘破的幷州旗幟,望向城牆上那些已拼盡最後一分氣力的守軍,望向更遠處狼盂原方向仍未熄滅的火光。
她抬起右臂。
銀甲在晨曦微光中熠熠生輝。
「風后。」
身後,風后帶著從太原來的援軍及剿殺安殿寶大軍的萬勝而來,他看著亞瑟王,眼眸里唯有深深的敬意。
「隨我——反攻。」
長子城頭,西門孝扶著殘破的垛口,望著城下那道銀甲身影。
他不認識她。
從未見過,從未聽聞。
但那一瞬,他看見那兩千鐵甲如同銀色的潮水,從她身後漫捲而出,湧向那些正在潰退的胡虜殘兵。
他看見她策馬行於潮頭,勝利誓約之劍斜指前方,劍刃映著初升的晨曦,如一道流動的光。
他忽然想起柏鑒。
想起柏鑒臨死前那個口型——上黨,末將守住了。
他想,如果柏將軍能看見今日這一幕,大約會笑吧。
「援軍……」他喃喃,聲音沙啞如老梟,「幷州的援軍……終於都來了……」
他撐著那杆殘破的旗幟,緩緩站直身軀。
長子城頭,幷州大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城下,銀色的鐵流席捲而過,將最後一桿蒼狼大纛衝垮、淹沒、碾入血泥。
安祿山東進的鋒芒,在這一刻,被徹底折斷。
而那個金髮碧眼的女人,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她所踏破的敵陣。
她只是策馬向北。
那裡,狼盂原的烽煙仍在升騰。
那裡,還有今夜未盡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