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的大纛,立在上黨以北八十里的狼盂原。
此處地勢高曠,北可控雁門孔道,南可瞰整個上黨盆地的烽煙。
大帳之內,羊脂燭徹夜不熄,懸掛四壁的牛皮地圖上,密密麻麻插滿各色小旗。
只不過此時夜色正濃,燭火搖曳,帳中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帳簾掀開,傳令兵幾乎是滾進來的。
「大帥!上黨急報——」
安祿山正以銀刀割著烤得焦黃的羊腿,頭也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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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肥碩,踞坐胡床,一雙細眼埋在層疊的肉褶里,卻無人敢直視。
「念。」
「索苞將軍……於長子城下,陣亡。」
銀刀頓住。
帳中溫度驟降。
史思明、安慶緒、崔干佑等幕僚齊齊噤聲,只聽見傳令兵顫抖的呼吸。
「誰殺的。」
安祿山沒有抬頭,聲音竟平靜得出奇。
「天下高手榜第四……」傳令兵喉結滾動,「孫靈明親至。」
此言一出,滿帳寂靜。
沒想到劉璋為了一個安祿山,竟然出動了孫靈明。
緊接著,第二道急報撕破帳外夜色。
「大帥!東陽穀急報——安仁義、安金全、安休休三位將軍,皆……皆戰歿!」
安祿山擦手的動作終於停了。
「安仁義呢。」
「被……被一員名叫卞莊子的猛將以青銅鉞釘死樹上。他臨死前一箭,射殺敵將柏鑒。」
「柏鑒。」安祿山咀嚼著這個名字,「皇族啊,殺的好!」
柏氏一門,與皇室多有聯姻,無論是柏鑒,柏顯忠,柏靈筠在皇室都深受器重。
安祿山緩緩將那方白帕疊好,放在案几上。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眯成縫的眼,此刻竟睜開了。
燭火無風自動。
「傳我將令。」
安慶緒急取紙筆。
「自即日起,所過城邑,無論軍民,無論老幼——」
安祿山一字一頓:
「漢人,盡屠。」
史思明猛然抬頭:「大帥,此舉恐逼其餘州郡死守——」
「死守?」安祿山打斷他,聲音不似往常渾厚,反而尖厲如裂帛,「索苞是我軍大將,安仁義是我義子,三百步穿楊,百發百中。」
他霍然起身,滿案圖籍被他肥碩的身軀帶倒一片。
「漢人殺我子,我便屠盡漢人!」
「傳令諸部,十歲以上的,一個不留,人頭築京觀,從上黨一直堆到——」
他頓了頓,細眼中迸出刻骨的寒光:
「堆到太原。」
屠城令下,鐵騎四出。
原野上的村落,炊煙還未升起便被馬蹄踏碎;道旁逃難的百姓,婦孺哭聲還未出口便被刀鋒斬斷。
不過半日,狼盂原以南二十里內,七座村寨盡成廢墟,屍骸橫陳,血水匯入沁水支流,將半條河染成淡紅。
徐晃的先鋒斥候,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條紅河。
而他本人勒馬於一處被焚毀的村落前,望著坍塌的土牆下,一具蜷縮的女屍仍緊緊抱著懷中嬰兒。
嬰孩的頭顱被鈍器砸碎,已辨不清面目。
身後三千鐵騎,鴉雀無聲。
徐晃緩緩下馬,解下自己披風,覆在那具母子屍身上。
他翻身上馬,沒有說任何話。
但三千柄長刀,幾乎在同一時刻,齊齊出鞘。
「傳令各營。」徐晃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胸口,「日暮之前,我要看到安祿山的中軍大纛。」
「他屠一座村,我便拔他一桿旗。」
「他屠一城,我便斬他一員將。」
他掌中那柄開山大斧映著血色殘陽,沉聲如鐵:
「殺光為止。」
兩日後,徐晃大軍正式抵達上黨北境。
他麾下不止自己從雍涼帶來的三千精銳,更沿途收攏了柏鑒壺關殘部、西門孝長子守軍、以及聽聞索苞被斬後從各城寨自發匯聚的義勇。步騎合計,已逾萬五之眾。
而與此同時,從西河、從太原……幷州各郡的烽燧接連燃起,一道道援軍的煙柱直衝天際。
安祿山立於狼盂原高坡,望著南面地平線上那道緩緩推進、愈聚愈厚的黑線。
他久經戰陣,一眼便看出那並非烏合之眾。
前鋒、左翼、右翼、輜重——陣列嚴整,旗號分明,中軍那杆「徐」字大纛,沉穩如山。
「徐公明。」他念出這個名字,「當年在河東,他還只是楊奉手下的一名校尉」
史思明策馬近前:「大帥,趁其立足未穩,末將願率鐵騎沖陣——」
「不急。」安祿山抬手制止,細眼中寒芒閃爍,「讓他們聚。聚得越多,殺得越乾淨。」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屠城令才兩日,某還嫌殺得不夠。」
徐晃的陣列,在狼盂原以南十里舖開,與胡軍大營遙遙對峙。
他沒有立刻進攻。
不是不敢,是不能。
麾下兵馬雖眾,卻來自不同建制,號令未齊、配合未熟,貿然決戰正中安祿山下懷。
他要等——等更多的幷州軍聚攏,等胡軍糧道被持續騷擾後露出疲態,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他等來的,卻是一個比預料中更早、也更驚天的訊息。
第三日入夜,一騎自東北方向疾馳而來,馬上斥候滿面塵土,嘴唇乾裂出血,幾乎是滾下馬的。
「徐將軍——大喜!大喜!!!」
徐晃接過帛書,只掃了一眼,便是遞給身側副將張亢,自己起身,望向北面燈火通明的胡軍大營。
張亢看完,竟怔在原地,半晌方道:「張文遠竟然如此神速?」
徐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如金石交擊:
「那可是張遼,曾經與我搭檔的人。」
他提起大斧,步出帳外。
帳前火把獵獵,映照著他那雙從未如此明亮的眼。
「傳令諸營。」
「半個時辰後,全軍飽餐。」
「一個時辰後——」
他望向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那裡,是安祿山二十萬大軍囤積糧草所在的方向。
而那裡,此刻想必仍在燃燒。
「擂鼓,拔營。」
「今夜,我要讓安祿山兩面為敵。」
……
「檢測到張遼,徐晃,樂進共在一個戰場,組合技五子良將爆發!」
「徐晃統率提升到100,張遼統率提升到101!」
「樂進統率提升到95!」
……
狼盂原,胡軍中軍大帳。
武州塞被襲的訊息傳來時,安祿山正對著地圖思索下一輪攻勢的突破口。嚴莊念完急報,帳中竟沒有人敢出聲。
史思明的臉色變了。
安慶緒的臉色變了。
崔干佑捧著帛書的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捧著。
唯有安祿山沒有動。
他依舊坐在胡床上,一雙細眼望著搖曳的燭焰,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張遼。」
他念出這個名字,沒有暴怒,沒有嘶吼,甚至沒有之前聽聞索苞死訊時的陰冷。
只是平靜。
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良久,安祿山撐著胡床扶手,緩緩起身。
他身形臃腫,動作遲緩,每一步都像要壓垮腳下的氈毯。
他走到地圖前,伸出粗短的手指,點在上黨、點在雁門、點在那杆「徐」字大纛所在的方位。
「前有徐晃,後有張遼。」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地圖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好。」
他收回手,轉身,面向帳中諸將。
那張肥碩的臉上,竟沒有一絲恐慌或沮喪,反而隱約泛起一種近乎亢奮的潮紅。
「傳令各營,明日寅時造飯,卯時列陣。」
「徐晃不是要等幷州軍聚齊嗎?」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再不見方才的平靜,「某便趁他未聚齊,先破他中軍!」
「殺徐晃,再回師滅張遼。
他頓了頓,細眼如錐,掃過帳中每一個人的臉。
「傳我將令——諸營出戰,有後退者斬,有畏敵者斬,有言糧盡者斬。」
「明日日暮之前,我要看到徐晃的人頭。」
「掛在某的大纛頂上。」
帳外,夜風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更遠的南面,徐晃的營寨中,第一通出征的戰鼓,已隆隆擂響。
狼盂原上,二十萬胡軍與萬餘幷州軍之間那片狹窄的空地,即將被血與火徹底填滿。
而更北的武州塞方向,火光尚未燃盡,三千疲兵仍在等待他們的將軍下達下一道軍令。
這一夜,幷州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