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靈明說完後,就是肩上扛棒,意欲離去。
西門孝望著那道即將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胸中陡然湧起一股劇烈的悸動。
他猛然撐起殘軀,嘶聲喊道:「孫將軍留步——!」
那道玄色身影微微一滯,渾紅戰馬原地踏了半步,終究停了下來。
孫靈明沒有回頭,只側過臉,等待下文。
西門孝踉蹌撲跪於地,甲冑殘破處血痕猶新,他卻渾然不覺,重重叩首。
「末將不敢再勞將軍……」他聲音沙啞如破鑼,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撕出來的,「但有一人,將軍若不救,上黨再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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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靈明終於撥轉馬頭,垂眸看他。
「誰?」
「柏鑒!」西門孝抬起頭,眼眶已紅,「索苞來攻時,柏將軍率八百死士斷後,為我等爭取兩日布防之機。如今他被困東陽穀,圍他的是安仁義、安金全、安休休三賊——」
他喉頭滾動,幾乎說不出那個詞:
「安仁義,是索苞帳下第一神箭手。三百步外,可中懸錢。」
孫靈明沉默片刻。
「東陽穀,」他問,「距此多遠?」
「四十里。西南方向,循沁水支流——」
西門孝話音未落,渾紅戰馬已化作一道赤色驚雷,絕塵而去。
風裡只留下一句話:
「尋副好甲,替你自己披上。上黨,你還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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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陽穀。
日頭已升至半空,將谷中血染的亂石曬出焦灼的氣息。
柏鑒背靠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左手捂著右肋,指縫間已凝出暗黑血痂。
他的刀折了,戰馬倒在十步開外,馬腹上插著三支鵰翎箭。
他身邊只剩七人。
七人環成半弧,將他護在中心,長刀拄地,喘息如破舊風箱。
而對面,黑壓壓的胡騎陣列如山。
陣前立馬者三騎。
當中一人,身披輕便皮甲,不戴胄,露出一張精瘦陰鷙的臉,正是安仁義。
他手中無刀無槊,只橫著一張四尺鐵胎弓,弓臂在日光下泛著冷鐵特有的幽藍。
他左右,安金全提一柄開山巨斧,安休休使雙刀,此二人皆是以悍勇著稱的胡族驍將。
「柏將軍。」安仁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他射出的箭,「八百人,剩七個,長子即將陷落,索將軍的鐵騎明日便可飲馬沁水。」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還在等什麼?」
柏鑒沒有答話。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跡,將手中的寶物握得更緊。
他身後的七人,沒有一人後退。
安仁義嘆了口氣,彷佛真的感到遺憾。
「那便送將軍上路。」
他左手一翻,弓弦震顫如霹靂弦驚!
「安仁義屬性疾弓,射師爆發!」
「安仁義武力爆發到119!」
一箭正中柏鑒左肩!柏鑒悶哼一聲,箭矢貫穿肩甲,釘入身後青石,竟將他生生釘在原地!
安金全、安休休二人對視一眼,齊齊縱馬殺出!
巨斧劈下,雙刀橫斬,要將這八人連帶著那塊青石一併碾碎!
「安金全屬性五道,聽鬼爆發!」
「安金全武力爆發到116!」
「安休休屬性飛虎(偽),破障爆發!」
「安休休武力爆發到122!」
柏鑒掙斷箭杆,手中乾坤圈橫擋巨斧,虎口崩裂,卻死死架住這一擊。
安休休雙刀已至,他偏頭避過一刀,第二刀劃破臉頰,深可見骨。
七名死士拼死攔截,頃刻間折損四人。
就在安休休第三刀將要斬下柏鑒首級之際——
一道暴喝如平地驚雷!
「賊子——!」
一柄長達丈二的巨型青銅鉞,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自亂軍側翼橫斬而來!
安休休猝不及防,雙刀倉促格擋,青銅鉞與雙刀交擊的剎那,他雙臂竟被震得脫臼,整個人斜飛出去,狠狠撞在巨石之上,脊骨碎裂,當場氣絕!
安金全巨斧回援,怒吼如熊羆。
那使鉞之人年約四旬,虬髯戟張,目若銅鈴,一身破舊皮甲血跡斑斑,分明是連日奔襲之狀,氣勢卻如出柙猛虎!
他不閃不避,青銅鉞由下而上斜挑,與巨斧硬撼一擊!
「鐺——!」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安金全連人帶馬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巨斧險些脫手。
他駭然望向此人,竟不知幷州何時又冒出這等猛士!
「來將通名!」
「卞莊!」那虬髯猛士聲如洪鐘,青銅鉞再起,招式大開大闔,竟無絲毫防守之意,儘是搏命殺招,「來取爾等狗命!」
卞莊又叫卞莊子,史書記載他好勇,母無恙時,三戰而三北,交遊非之,國君辱之,卞莊子受命,顏色不變。
而史記又記載有卞莊刺虎的傳說,由此可見他的強悍。
安金全,宋初名將安審琦之父,史書記載敵方每次游騎出動,必為金全所獲,故梁之偵邏者咸懼,目之為「安五道」,蓋比鬼將有五道之名也。
安金全見卞莊這一擊,瞬間膽寒,勉力接了三合,第四合時,青銅鉞已破開巨斧,斬入他胸腹之間!
鮮血迸濺,安金全屍身栽落馬下。
安仁義的弓弦已搭上第四支箭。
從卞莊子殺出,到安休休、安金全接連斃命,不過三息。
但他箭已在弦,目光冷冽如冰,對準的不是卞莊子——
而是被釘在青石旁、已無力閃避的柏鑒。
「卞將軍!」柏鑒身後最後三名死士嘶聲大喊,撲身欲擋。
卞莊子暴喝,青銅鉞脫手擲出,直取安仁義!
「卞莊屬性刺虎,斧狂,為君死爆發!」
「卞莊武力爆發到132!」
鉞鋒破空,快若流星!安仁義弓弦震顫,箭已離弦——卻不是射向卞莊子,依舊是柏鑒!
一箭,貫喉而過。
柏鑒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支沒入咽喉的鵰翎,只是抬起模糊的視線,越過安仁義的肩頭,望向谷口的方向。
那裡,似乎有一面殘破的旗幟,在風中輕輕搖晃。
是幷州的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喉間血沫湧出,他發不出聲,口型卻依稀可辨:
「公主……末將不能再……守護漢家了……」
與此同時,青銅鉞正中安仁義胸膛!
這位胡軍第一神箭手,弓折、骨碎,被那柄丈二巨鉞帶著倒飛三丈,釘死在枯樹之上。
他至死仍睜著眼,望著那支命中目標的箭,不知是欣慰,還是不甘。
卞莊子赤手空拳,踉蹌奔至柏鑒身前,扶住那具正在緩緩滑落的身軀。
「柏將軍!柏鑒——!」
柏鑒的眼眸已開始渙散。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住卞莊子的手腕。
「上黨殘破……還請……守護上黨……」他喉嚨里儘是血,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卞莊子咬著牙,一字一字應下:「我記下。」
柏鑒嘴角微微一牽。
然後那手,無聲滑落。
東陽穀的風,吹過遍地屍骸,吹過那面被血浸透的殘旗,吹過青銅鉞上仍未冷卻的血跡。
卞莊子單膝跪地,沉默良久。
谷口方向,赤色驚雷終於踏破煙塵,孫靈明勒馬而立,望著這一幕。
他來遲一步。
渾紅戰馬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下碎石。
孫靈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摘盔,垂首。
西門孝托他救的人,他沒有救到。
他將索苞斬於馬下,卻終究沒能快過安仁義那支離弦的箭。
卞莊子抬起頭,望向這位遲來的年輕戰將,聲音嘶啞:
「安仁義三兄弟,我已盡誅,但柏將軍……」
他沒有說下去。
孫靈明望著柏鑒屍身上那支鵰翎箭,良久,只說了兩個字:
「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