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天牢最底層。
這裡的氣息混合著潮濕的霉味、鐵鏽的腥氣,以及若有若無、經年不散的血腥。
火把在牆壁上投下跳躍不安的光影,映照著刑架上那個血跡斑斑、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樂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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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甲冑早已被剝去,只余破爛的單衣,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鞭痕、烙鐵的焦印,以及一些更加詭奇、彷佛蟲噬般的細小傷口。
他手指的指甲已被盡數拔去,腳踝戴著沉重的鐐銬,深深勒進皮肉。
然而,即便遭受了連日來各種殘酷的刑訊,從水刑、鞭笞到更具「創意」的折磨,樂進那雙深陷卻依舊灼亮的眼睛裡,燃燒著的依舊是近乎狂熱的桀驁與不屈。
他咬著滲血的嘴唇,除了受刑時不可避免的悶哼,未曾吐出過一句求饒或投降的話。
張儀站在牢門外,隔著粗大的柵欄,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負責拷問的獄卒頭目垂手立在一旁,額角見汗,低聲道:「張先生,這樂文謙……骨頭太硬了,能用的法子都試了,威逼利誘,皮肉之苦,甚至以其家小相脅,他要麼破口大罵,要麼閉目不睬。只說『要殺便殺,唯死而已,休想某背主求榮』!」
「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張儀揮揮手。
獄卒如蒙大赦,躬身退下,留下張儀與奄奄一息卻意志如鋼的樂進獨處。
不得不說,樂進的意志是真的頑強,相較於其它五子良將,張郃並非曹操嫡系,他是從袁紹那邊投降的,同理的還有張遼是從呂布手下歸降,徐晃是從楊奉手下由滿寵勸降,于禁……這本來就是個軟骨頭。
五子良將之中,唯有樂進才是曹操的原始股,沒有背景,只是個草根,從他兵起譙縣就開始跟隨,所以,想要勸降五子良將里最硬的這根骨頭,尋常手段根本沒可能。
樂進勉強抬起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張儀……別妄想了……曹公……乃……乃世之英雄,拯……拯救黎庶……某……某受曹公厚恩,唯……唯以死報之!漢室?嘿……氣數已盡……女流之輩……豈堪……為主!要殺……便殺……囉嗦……甚!」
張儀搖了搖頭,並未動怒,反而露出敬佩。
他招降樂進,看來已無可能,這樣一員驍勇且絕對忠誠的猛將,若不能為己所用,殺了固然可惜,但放回去更是縱虎歸山。
就在這時,天牢入口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幽暗火光的映襯下,如同暗夜中悄然綻放的幽蘭,緩緩步入這血腥污穢之地。
她身著玄色宮裝長裙,裙擺曳地,卻纖塵不染,面容精緻絕倫,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這地牢格格不入的、近乎妖異的平靜與深邃。
正是上官婉兒。
「張先生。」上官婉兒的聲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盤。
張儀轉身,見到她,眼中並無太多意外,微微頷首:「上官才人來了。」
上官婉兒的目光越過張儀,落在刑架上的樂進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憐憫,也無厭惡,彷佛只是在審視一件器物。
「便是此人?曹營悍將樂進?」
「正是,忠貞不二,百折不回,尋常手段,已是無用。」張儀簡單道。
上官婉兒緩步走到柵欄前,距離樂進更近。
樂進似乎感受到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盯向上官婉兒,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警示聲。
「倒是條硬漢子。」上官婉兒輕聲道,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只可惜,明珠暗投,忠心錯付。既然言語道理、皮肉之苦皆不能移其志,若不是季玉吩咐,一定要留你性命,哪怕動用些不同尋常的手段,不然的話早就把你殺了,既然如此,那便換一種方式吧。」
她伸出纖纖玉手,指尖晶瑩,彷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幾乎難辨的幽光。
她沒有開啟牢門,只是隔著柵欄,對著樂進的方向,五指輕輕一握,口中念誦起一段音節古怪、低沉而縹緲的咒文。那聲音彷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
張儀屏息凝神,他知道上官婉兒去陰陽家進修了一段時間,學習了些許的陰陽術,倒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如今終於可以窺得一斑。
上官婉兒此法,名為奪心魄,只是此法極耗心神,且似有違天道,非到不得已,她絕不輕用。
隨著咒文的進行,樂進渾身猛地一震!
他原本桀驁不屈的眼神,突然變得空洞而迷茫,彷佛陷入了某種極深的幻境。
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抽搐,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似乎在抵抗著什麼無形的侵入,鐐銬被他掙得嘩啦作響,傷口迸裂,鮮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覺。
上官婉兒的神色也微微凝重,光潔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施展此法對她而言也非輕而易舉。
她的手指緩緩轉動,幽光更盛,彷佛在撥動著無形的心弦。
樂進的掙扎逐漸微弱下去,眼中的神采一點一點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的茫然與空白。
過往的廝殺、對曹操的忠誠、受刑的痛苦、堅守的意志……所有屬於「樂進」的記憶與情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攪動、剝離、覆蓋。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婉兒手指一收,幽光散去。
她輕輕吁了一口氣,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清冷。
而刑架上的樂進,已如同失去提線的木偶,頭顱無力地垂下,呼吸平穩,卻再無半分之前的狠厲與生機。
他睜著眼睛,但眼中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彷佛剛剛降臨人世的嬰兒,又彷佛一具被徹底掏空的軀殼。
「這是……陰陽家的奪心魄?沒想到上官姑娘竟然修成此道。」
張儀見了,忍不住感慨。
「可以了。」上官婉兒轉身,對張儀道,「他過往的記憶已被『奪心魄』秘法暫時封禁覆蓋,此刻心神空白如紙,接下來數日,需以特定引導,為他重塑認知,灌輸新的忠誠。切記,此法並非萬能,根基在於其心神受創後的空白,若其原本意志在深處頑強殘留,或有強烈刺激,仍有反噬可能。但至少目前,他已是一張白紙,可供書寫。」
張儀看著眼前茫然的樂進,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是得到一員頂尖戰力的可能,另一方面,是對這種近乎「抹殺」一個人原本存在的詭異手段的複雜感受。
他定了定神,對上官婉兒拱手道:「有勞上官大人,後續之事,儀會妥善安排。」
上官婉兒微微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悄然離去,彷佛從未出現過。
張儀召來心腹,吩咐道:「將他解下,移至靜室,好生看護醫治外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與他交談。待他傷勢稍緩,我自有安排。」